第 2 章
江干事推了推眼镜，翻开手边的登记册。
“**今早刚来过。说你觉悟高，主动要求去最艰苦的**公社插队。”
他指着册子上的一处。
“字都签了，就等下周盖章发通知。”
我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
沈峥岩。
是沈大强模仿我的笔迹签的。
前世，我不识字。
他们说那是去农场享福的登记表，抓着我的手按了手印。
到了**公社我才知道，那是整个省最穷的盐碱地。
连年歉收，连树皮都被啃光了。
“江干事。”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我不想去**公社。”
江干事皱起眉。
“**说那是你自愿的。”
“他骗了你。”
我平静地指着那个签名。
“我不识字，这是他代签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你打算怎么办？现在每家必须出一个知青，**还小，你弟身体不好。”
“我知道。”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
那是昨天下班路过宣传栏时撕下来的。
“我要报名去这个地方。”
江干事接过报纸，看清上面的标题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北大荒建设兵团？”
“对。”
“峥岩，你疯了？那地方常年大雪封山，零下几十度，是要命的。”
“我要去。”
“**公社虽然穷，好歹离家近。你去了北大荒，可能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我没打算回来。”
江干事愣住了。
他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赌气的成分。
但我没有。
我很清醒。
北大荒冷，但那是国营农场。
干多少活，拿多少工资。
最重要的是，那里离他们足够远。
远到他们永远吸不到我的血。
“江干事，帮我填表吧。”
我拿起桌上的笔，递给他。
“这事，别告诉我爸妈。”
江干事握着笔，没接。
“峥岩，兵团不是谁都能去的。得体检，还得政审。”
“我身体没问题。”
“那你户口本带了吗？迁户口必须有原件。”
我摸了摸口袋。
空空的。
沈大强把户口本锁在柜子里，钥匙贴身带着。
“我下午拿过来。”
“行，明天下午五点截止，你抓紧。”
离开街道办，我去了趟供销社。
用手里最后两毛钱，买了半斤最便宜的散装白糖。
回到家时，沈大强已经去上班了。
王桂花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看到我手里的纸包，她眼神一亮。
“去买糖了？正好明珠说嘴里没味，给她冲碗糖水。”
她自然地伸出手来接。
我避开她的手，把纸包揣进怀里。
“这是给街道王大爷买的。”
“你给他买糖干什么？钱多烧的？”
王桂花的脸立刻拉了下来。
“王大爷说能帮我找个糊纸盒的零工，多挣两毛钱。”
听到有钱挣，王桂花到了嘴边的骂声咽了回去。
“算你懂事。挣了钱记得交给我，家里到处都要用钱。”
她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沫。
“**那双皮鞋开口了，得换双新的。”
“好。”
我应了一声，转身进屋。
趁着她在院子里。
我径直走到里屋那个红漆木柜前。
柜子上挂着一把黄铜锁。
前世，这把锁锁着家里所有的细粮、布票和钱。
也锁着我的户口。
我从兜里摸出一根铁丝。
这是我十四岁在机械厂做临时工时，跟着老师傅学的开锁手艺。
**锁孔，轻轻一拨。
吧嗒。
锁开了。
我翻开最底下那层叠得整整齐齐的***。
一本暗红色的户口本压在下面。
旁边，还有一张崭新的自行车票。
那是我顶着大太阳，在码头扛了半个月大包，公社奖励给我的。
沈大强说替我保管，等我结婚了当彩礼。
结果转身就给沈明珠买了一辆二八大杠，让她骑着去追男同学。
我把户口本和自行车票一起揣进兜里。
重新把锁扣好。
下午。
我拿着户口本，去了趟卫生所开体检证明，然后直奔街道办。
盖下钢印的那一刻，江干事把一张回执单递给我。
“下周一早上八点，火车站集合。带好行李。”
“谢谢。”
我把回执单折成方块，贴身收好。
晚饭时。
桌上摆着一盘炒鸡蛋。
家里难得见了一次荤腥。
沈大强破天荒地给我夹了一筷子。
“峥岩，多吃点。”
我看着碗里那块焦黄的鸡蛋。
这叫断头饭。
“**公社那边，我都打点好了。大队长是我老乡，你去了一定不会受委屈。”
他抿了一口散装白酒，语重心长。
“家里现在困难，**要进厂，还得托关系。你弟这身子骨，去了乡下就是等死。”
“你是大哥，得懂事。”
懂事。
我点点头。
“我懂。为家里分忧，我愿意留下务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