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结束暑假家教,我留下一天收拾行李。
实际上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脚边破旧的行李袋,是妈妈说给我准备的开学用品。
里面那条被子,是哥哥不喜欢,扔在杂物间的。
爸爸端着茶杯经过,叮嘱我:
“反正你也不复读,课本那些都卖掉,收拾干净,别在杂物间堆垃圾。”
我顿了顿。
“好。”
收废品的大叔来到门口,我把几个纸箱递过去。
身后传来哥哥的声音。
“纪星上学,杂物间正好腾出来,给团团改成玩具房。”
妈妈应和:
“嗯,团团是得要大点的活动空间才行。”
“小姑娘,这个也不要吗?”
大叔捡起滑落的照片,递给我。
这是一张小时候拍下的全家福废片。
纪月哭闹着不肯入镜,爸妈无奈地让我和哥哥先站位,摄影师恰好按下快门。
泛黄的照片,被我摩挲得边角卷起。
耳边,妈妈和哥哥对杂物间改造的讨论还在继续。
我对大叔摇了摇头:
“不要了。”
下午,爸爸提出去拍全家福。
摄影棚里,化妆师给我化了妆换了衣服。
我走进灯光的瞬间,眼前三人同时愣住了。
“过来吧,站中间。”
爸爸开口喊我,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和。
妈妈抬手,为我理了理额间碎发。
哥哥将团团放入我怀里,轻轻搭上我的肩膀:
“看镜头,笑一笑。”
我被他们突然柔和的态度弄得有些无措。
直到瞥见电脑上的底片,才明白过来。
上面的女孩一身浅粉长裙,修成弯月的眉,贴成双眼皮的眼睛。
活脱脱纪月长大后该有的模样。
“女士,您没事吧?这是过敏了吗?”
摄影助理担忧看着我红肿的胳膊。
她的声音不小,但几步之遥的爸妈和哥哥却完全没回头。
只顾着和工作人员交待着修图的要求。
我对助理说了句没事,进**室换下裙子,将妆卸掉。
出来时,三人看了我一眼。
直接上了车。
回家路上,团团突然痉挛,猛地呕吐了一口。
哥哥立刻直起身:
“团团可能刚刚吃太多零食,吐了!”
妈妈脸色慌张得发白:
“团团不能有事,老纪,赶紧去医院!”
车身猛地一滞,紧急停在路边。
爸爸回身,拧开我这侧车门:
“下车!”
我怔了怔。
哥哥一把推我出去,满脸不耐烦:
“没看见团团不舒服,需要平躺吗?你占着它位置了!”
我脚下趔趄,跌坐在地。
车门合拢的风扇到我脸上。
宛如无声的巴掌。
车子绝尘而去。
盛夏烈日下,一丝风也没有。
汗滴在越发红肿的皮肤上,又痛又辣。
三个小时后,我回到家里。
熟练地吃下过敏药,从抽屉拿出证件。
将压在底下的疆城录取通知书也拿出来。
顿了顿,捏住信纸。
缓慢,却坚定地,将通知书从中间撕裂。
碎裂的恭喜二字轻飘飘地落在桌上。
我提起行李,走出家门。
凌晨,登机口前。
妈妈朋友圈更新,发出白天刚拍的全家福。
只是穿着粉色长裙的我,被换成AI模拟的纪月长大的面容。
配文的每个字都透着悲伤:
如果你还在,家会是比这更幸福的模样。
我熄灭手机,拔出电话卡。
起飞的轰鸣响起,地面的万家灯火消失于视线中。
我阖上眼眸。
将那个将我当成影子的家,彻底抛在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