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羽柠开着车沿岛南端绕向Caracas浮潜点的时候，海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波光，阳光从云缝里一束一束射下来，在蓝盈盈的海面上打出一道道透亮光柱。
Caracas那片海比Sun *ay更深一些，水底是沙和礁石的混合地形。
岸边歪脖子棕榈树下搭着简易遮阳棚，棚子底下摆着几排塑料货架，用来存放出租的浮潜装备。
一个皮肤晒成深棕色的年轻男人坐在折叠椅上，旁边放着一个写着“Snorkel Gear Rental”的手写木板。
夏羽柠停好车走过去租了两副脚蹼，溯溪鞋虽然防滑，但在水里推水的效率远不如脚蹼。
年轻男人接过她递来的钱找零的时候说了一句“海胆多，小心”，用西语说的，夏羽柠听懂了。
她扭头对顾以说：“他让我们小心海胆。”
“我听到了，”顾以接过脚蹼，“他后面还说了一句。”
“说什么？”夏羽柠微微挑眉，确实后半段语速太快，她没能跟上。
“说今天风小，往东边那片礁石游，鱼比这边多。”
夏羽柠盯着顾以看了两秒，眼里有诧异：“你懂西语？”
顾以语气平和，带着几分谦虚道：“学过半年，听得居多，说的不太利索。”
“也很厉害，你这人好像什么都学，”夏羽柠蹲下来穿脚蹼，“懂西语、懂飞行配载、懂薄荷糖能解暑……”
顾以轻声打断她：“薄荷糖是常识。”
夏羽柠隐晦地翻了个白眼，低头继续穿。
她发现了，顾律师这个人，看着一本正经，熟悉之后，特长擅长把人怼得无话可说。
也不知道是不是做律师的通病，凡事都喜欢有理有据，让人没法接话。
脚蹼尺码偏紧，夏羽柠使劲蹬进去，站起身试着挪了两步，踩在沙滩上，两只脚像套了一对船桨，格外别扭。
顾以在旁边系好脚蹼，把浮潜镜和呼吸管扣好，下水之前从防水包里掏出一管东西递过来：“防晒补一下。”
夏羽柠接过来一看，竟然是一瓶SPF50的珊瑚友好型防晒霜，不是她包里那瓶，是新开的，管口还封着锡纸。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下午在主岛，路过药妆店。”
夏羽柠把那管防晒霜捏在手里晃了晃，没多说什么。
往胳膊、肩头上涂了一层新的之后把管子还给他，两人一前一后往水里走。
这里的海水比黑沙滩那边暖和一点，慢慢没过小腿、膝盖、大腿。
夏羽柠弯腰把浮潜镜戴好，咬住呼吸管试了试气，然后整个人趴进水里。
水下的世界跟陆地上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清透浅绿的海水里，阳光碎成无数光丝，穿透水面，在海底沙地投下晃动摇曳的水纹。
礁石从水底隆起，表面覆盖着一层暗褐色的海藻，缝隙间藏着巴掌大的蓝色热带鱼。
夏羽柠浮在水面上慢慢往前蹬，呼吸**传来自己平稳的呼吸声，水下的世界安静得只听见水波轻轻拍在耳侧。
她往东边游了大概二十米，顾以不紧不慢地跟在她侧后方不远的地方。
他游得比她稳，身体几乎不浪费多余的力气，四肢划水的频率均匀。
夏羽柠透过浮潜镜朝他竖了个大拇指，示意他这边鱼群密集。
顾以也竖了一下拇指回应。
又游了一会儿，夏羽柠猛地停止动作。
前方三米深的海底，一道灰蓝色修长影子慢悠悠挪动，差不多一米多长，贴着礁石巡游——是一条护士鲨。
它游动的动作很慢，尾部左右摆动的幅度不大，看起来对周围的动静完全不在意。
夏羽柠一动不动地浮在原处，心跳加快。
虽然导游培训课关于海洋生物的内容她记得清清楚楚，护士鲨不会主动攻击人类，只要不惊慌、不去招惹，就不会有危险。
顾以从夏羽柠身后游过来，停在她旁边。
他也看见了那条护士鲨，隔着浮潜镜朝她比了一个手势——掌心向下压了压，意思是“别动”。
然后他凑近一些，隔着呼吸管用口型说了几个字。
夏羽柠隔着水看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听清声音但看清了嘴型：“不动它，它不动你。”
她点了点头，慢慢调整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那条护士鲨贴着礁石的阴影滑行了一段，拐了个弯朝更深的水域游去了，尾巴最后摆了一下，消失在蓝色的水雾里。
夏羽柠轻轻蹬了两下腿浮出水面，摘了呼吸管喘了口气，转头看旁边的顾以。
他也浮上来了，正在抹脸上的水，海水的透明度在水面外看更亮一些，他睫毛上挂着的海水被太阳照成一小串碎闪。
“你看到它尾巴了吗？”夏羽柠说，“最后那一下。”
“看到了。”难得的画面。
“真好看，”夏羽柠回忆了一下，“比照片上好看。”
也游了有一会儿了，两人上了岸中途休息。
上岸的时候夏羽柠的嘴唇被海水泡得有点起皱，她坐在沙滩上脱了脚蹼，把里面的沙倒出来。
顾以在旁边拧防水包外侧的水，包的密封性不错，里面的东西还是干的。
他掏出一个小瓶纯净水递给夏羽柠：“漱口。”
夏羽柠接过来灌了一口含了含吐掉，嘴里那股海水的咸涩终于淡下去。
她把瓶子放在沙地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今天上午这一趟，值了。”
别看顾以的包小，但居然还能再掏出来一小瓶水，随后也漱了漱口，问：“怕吗？”
夏羽柠顿了一下，知道他问的是看到鲨鱼的时候。
“怕还好，更多是紧张，来之前也是查过大量资料的，还记得护士鲨一般不主动攻击人。”
虽然记得资料，但猛然看到鲨鱼在自己附近，那一瞬间还是心跳加速。
夏羽柠看了一眼顾以，他出现得很及时，也很让人安心。
顾以脸上闪过笑意：“很专业。”
夏羽柠立刻扬起下巴，眉眼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小得意：“那可不，导游的基本素养，我还拿过行业协会评选的优秀导游。”
鲜活张扬的模样落在顾以眼里，他眼底的笑意更深，平日里克制的气场松弛下来，虽然笑意算不上明显，却真切柔和。
“确实很厉害。”
夏羽柠嘿嘿两声，没再显摆。
休息了一会儿两人再次下水，莉娜他们来的时候，夏羽柠正停在一片珊瑚上方看一条巴掌大的蝴蝶鱼绕着一株鹿角珊瑚打转。
她余光里瞥见岸边的方向来了几个人影，然后有个声音从水面上方传过来，隔着水听不太清楚，但那个薄荷绿的身影她认识。
夏羽柠从水里浮起来，摘了呼吸管，看见莉娜正站在浅水区朝她挥手。
莉娜穿着潜水服，身后站着两个同样穿潜水服的朋友，其中一个正弯腰调整脚蹼的绑带。
“夏！我们又见面了！”
莉娜笑着朝她走过来，水没过她的腰，“你们一直在水里？我们刚到，朋友的车出了点小问题，耽误了半小时。”
“没有，中途休息了一会儿。”
夏羽柠也往浅水区走了几步，把浮潜镜推到额头上。
海风吹过来，她眯了眯眼，“你们穿潜水服，这是要去深水区？”
“不去太深的，毕竟我们没有潜水证。”
莉娜摊了摊手，然后指向东边那片更蓝的水域，“据说那边有一片珊瑚墙，特别漂亮，我们租了潜水装备和面镜，想下去看看。”
“你要不要一起？我们有朋友一会儿才过来，但潜水服我们拿过来了，就在浅水区看珊瑚，我们一起，不用怕。”
夏羽柠回头看了一眼顾以，他也浮上了水面，正抹脸上的水，听到莉娜的邀请，朝她点了下头，意思是“你想去就去”。
“好呀。”
夏羽柠跟随莉娜朝停车的地方走，很快换好了潜水服背上了氧气瓶。
别说，这玩意儿挺重的。
顾以退到岸边的浅滩上，坐在没被水淹到的沙地上看防水包。
夏羽柠跟着莉娜他们往东游了一段，四个人并排着，朝着水色更深的方向缓缓前进。
水下的景象比浅水区丰富了许多。
珊瑚群沿着倾斜的礁坡层层叠叠铺开，像一座被海水淹没的花园。
莉娜游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朝夏羽柠比手势：“这边有海葵”、“看那条鹦嘴鱼”。
夏羽柠跟着她一路看过去，确实比上午看到的更密更丰富。
夏羽柠专注地追着一只绕着珊瑚转圈的小丑鱼看了好一会儿，没注意到莉娜和她的两个朋友在她身后交换了一个眼神。
又过了一会儿，夏羽柠浮上水面换了口气，发现自己身边只有一个人了。
莉娜和一个朋友在不远处浮着，隔了几米朝她笑，那笑里带着一种“你待会儿就知道了”的狡黠。
然后莉娜把浮潜镜从脸上扒下来，朝岸边的方向游了回去，速度比正常快了不少，像是赶着去办什么事。
“她怎么了？”夏羽柠对着剩下那个朋友喊了一句，对方耸了耸肩，用德语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懂。
随后对方示意她们继续，于是两人又潜进了水里。
另一边，莉娜从水里出来的时候有点气喘。
她快步走到顾以坐的位置，脸上带着一种精心调配出来的焦急表情，眉毛皱起来，声音也刻意抬高了些：
“顾！夏的脚抽筋了！我们拉不动她，你快过去看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还指了指远处的水面，指向夏羽柠大概在的方向。
顾以“唰”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太快，膝盖上的防水包滑到沙地上也没顾上捡。
莉娜话还没说完，他已经冲进了水里。
白色的水花从顾以的脚踝处炸开，他踩着水的速度比莉娜见过的任何人都快，上身微微前倾，手臂划水的幅度又大又有力，像完全没经过思考就做了这个决定。
莉娜站在岸边的浅水里，保持着伸手指向远处的姿势，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莉娜的朋友也上了岸，两个人站在歪脖子树底下，看着顾以像离弦的箭一样朝深海区游过去，水面上那道水痕笔直而迅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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