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9章


沈微澜骤然剧烈地呛咳起来,单薄的身子在他怀里蜷缩着挣扎,刚灌进去的药汁顺着苍白的唇角溢出大半。

她紧闭着眼偏过头,喉间发出破碎的微喘,缠着细布的手无意识地抵住了他坚硬的胸膛。

裴渊将药碗稍稍移开,待她这一阵咳息缓过去,又强势地扣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了回来。

“想活命,就咽下去。”

低沉冷厉的声线,带着上位者不容违逆的压迫感。

昏睡中的沈微澜自然听不懂这句警告。可那熟悉而冰冷的声音,却像是一道符咒穿透了混乱的梦境,令她本能地发起了抖。

她抵在裴渊胸前的手指无力地蜷紧,眼尾缓缓渗出了一滴晶莹的泪。

裴渊看见了,却没有停。

那滴泪顺着她烧红的眼角没入鸦青的鬓发,转瞬无踪。

裴渊脑海中闪过白日里那句虚弱的“不求他了”,扣在她下颌的指腹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息,随即又恢复了方才的力道。

她肯不肯求他是一回事,但这碗药,今日必须喝下去。

他将药汁分作数次,不容抗拒地一点点喂进她口中。

每当她下意识想要偏头躲避,他便捏紧她的下巴,断绝了她挣扎的可能。

直到碗底只剩下一层浑浊的药渣,他才终于松了手。

沈微澜已经咳得没了半分力气,身子如同被抽去筋骨般软软地靠在他怀里。

她的**被药汁染出了一点**的水色,脸颊上却依旧笼罩着病态的潮红。

裴渊将空碗递给一旁的丫鬟,又将人妥帖地放回引枕上。

“半个时辰后再探一次额头。若高热不退,即刻去叫府医。”

“是。”

丫鬟双手接过药碗,低着头退到一旁。

裴渊没有再触碰沈微澜。他在床前静立了片刻,转身大步去了外间。

不多时,霍影捧着几份尚未批阅完的文书入内。

外间书案上重新燃起明烛,纸页翻动的轻响隔着珠帘,断断续续地传入内室,直到夜幕深沉才渐渐止息。

微弱的晨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时,沈微澜终于从冗长的昏沉中醒转。

她望着头顶熟悉的青色承尘,许久未曾动弹。

身子仿佛被拆解后又勉强拼凑起来,四肢百骸无一处不泛着酸软,喉咙也干涩得发疼。

昨夜的记忆支离破碎,只残留着滚烫苦涩的药汁、被人强势钳住的下颌,以及耳畔那句冰冷的命令。

——想活命,就咽下去。

沈微澜微弱地动了一下手指。手背的伤口已换上了干净的细布,掌心不再有昨日那般钻心的灼痛,只余下一阵阵细细密密的刺*。

她知道有人替她换过了干爽的衣衫,也知道自己服了药。

但她心里清楚,这些绝非她一个罪奴可以理所当然受着的恩典。

她闭上眼,昨日穿堂里那一幕却如刀刻般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她曾在最难熬、最无助的时刻抬眸看向裴渊,奢盼他能开口,赐她片刻解脱。

可他只是冷淡地移开视线,任由长亭郡主借着规矩磋磨她。

再往后的记忆,便只剩下白瓷碎裂的清脆声响,以及迎面兜头压下的黑暗。

如今她虽躺在裴渊的拔步床上,受着东院的照料。是他命人将她抱回,又是他传了府医。

可那又如何?

裴渊可以冷眼看着她受罚,也可以在她晕厥后施以援手。

这两件事在他身上从来都不冲突。因为她是他的奴婢,是教训还是赏赐,全凭上位者的一念之差。

怜悯,从来都不是承诺。几剂汤药,也洗不清沈家的不白之冤。

她已经卑微地求过一次,也已经得到了最直白的答案。

外间传来轻微的翻纸声。

沈微澜偏过头,透过半卷的珠帘,隐约看见裴渊正端坐在书案后。

他已换了一身玄色常服,正低头审阅昨日积压的军报。

清晨微凉的光线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眉宇间看不出半分熬夜的倦态。

她收回视线,双手撑着床榻,慢慢坐直了身子。

细微的动静惊动了外间的人。

裴渊并未立即放下手中的文书,只淡淡抬眼望了过来:“醒了?”

沈微澜低声应答:“是。”

“烧退了?”

“已经好多了。”

话音落下,她掀开锦被,将双脚探下床沿。

高热初退,身子依旧虚弱不堪。

她刚一站起,眼前便是一阵发黑,只能紧紧攥住床柱,借此缓过那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

裴渊眸光微凝:“做什么?”

沈微澜没有答话。她松开床柱,拖着绵软的步子走出内室,在外间冰冷的青砖地面上跪了下来。

膝盖触地的那一刻,昨日受寒留下的酸痛顺着腿骨直往上窜。

可她却将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于身前,规规矩矩地向案后的男人叩下身去。

“奴婢,多谢国公爷赐药。”

外间忽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裴渊握着朱笔的手悬停在纸面上。

从前,她总是唤他“大人”。哪怕心中畏惧,哪怕受尽委屈,那声“大人”里多多少少还藏着一丝本能的依赖。

前夜她跪伏在膝前求他翻案时,仰头望向他的眼底更是盈满了迫切,仿佛他是她此生唯一的浮木。

如今,却变成了这声挑不出半点错处的“国公爷”。

恭敬,本分,毫无逾矩。

就连那句“赐药”,也仿佛是在向一个与她毫无干系、高高在上的权臣谢恩。

裴渊凝视着跪在地上、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的人,胸膛里那股本该平息的闷火,无端烧得比昨日更旺了几分。

“起来。”

“是。”

沈微澜扶着一旁的椅腿,吃力地站起身。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再抬眸看他一眼。

裴渊垂眸,视线重新落回案上的军报,朱笔却迟迟未曾落下。

那句毫无波澜、公事公办的“多谢国公爷赐药”,竟比她昨日哭着求他时,更为刺耳。

沈微澜缠绵病榻三日。

高热退下去后,裴渊便命人将她挪回了东院西侧那间住了半年的小屋。

屋子不大,离书房却近,只需穿过一段回廊,便能透过婆娑的树影看见书房半开的窗扇。

府医每日早晚按时来请脉,汤药也一顿不落地送进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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