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裴渊转身离开穿堂,玄青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直到他沉稳的脚步声完全远去,梅园里凝滞的气氛才渐渐缓和。
长亭郡主重新招呼众人移步,只是在走过月洞门时,目光幽深地朝紧闭的侧室房门看了一眼。
待梅园里的赏花声渐远,裴渊才从回廊的转角处不疾不徐地折返回来。
严嬷嬷一直胆战心惊地候在穿堂,见他去而复返,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裴渊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跪下。”
严嬷嬷双膝一软,磕在青石板上,不敢抬头。
“东院的规矩,何时轮到寿安堂来替我立了?”
严嬷嬷浑身发抖:“老奴不敢。只是沈微澜今日冲撞了郡主,老奴一时情急,怕坏了府里的体面,这才……”
“她是我东院的人。”裴渊打断了她,声音冷如寒铁,“该罚该发落,自有我定夺,轮不到你来插手。”
严嬷嬷额头冷汗直冒,俯身叩首:“老奴知错,请国公爷恕罪。”
裴渊没有让她起身,只转头从霍影手中拿过军报,利落地扫了两眼又递了回去:“送去书房。”
霍影敛容应下。
裴渊不再理会地上的严嬷嬷,转身走向穿堂侧室。
两名侍女已将沈微澜安置在临窗的矮榻上。侧室许久未用,没有生炭火,房门一推开,一股潮湿的冷气便迎面扑来。
侍女正欲用拧干的帕子替沈微澜擦去鬓边的冷汗,见裴渊进来,慌忙跪地行礼。
“出去。”
侍女们如释重负,立即退到了门外。
裴渊走到榻边,垂眸看着沈微澜。
她昏睡不醒,平日里那双总是藏着几分委屈与倔强的眼眸紧紧闭着,一双被烫得通红的手无意识地蜷缩在身前,手背的伤口高高肿起,透着几分凄惨。
他抬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掌心触及的温度烫得惊人。
裴渊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拢,转头冷声问门外:“她何时病的?”
方才奉茶的小丫鬟隔着门帘,声音有些发着颤:“回国公爷……沈姑娘今晨来穿堂擦地时,脸色便不大对劲。昨夜她又淋了冷雨,许是那时便受了寒……”
昨夜。
书案上被墨汁浸透的卷宗、她被强行扯开的衣襟,以及她抱着沉重的木桶孤身走进雨夜的背影,不受控制地一一从裴渊脑海中掠过。
霍影分明禀报过,严嬷嬷罚她去倒夜香。
那时他是怎么说的?
既然想求翻案,受点教训也是该的。
裴渊重新将目光落回榻上。
她烧得双颊酡红,单薄的身体却时不时因深浸骨髓的寒意而轻轻发颤,仅剩下一丝细微而急促的呼吸。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毫无征兆地自他胸腔深处蔓延开来。
他向来厌恶事情脱离掌控。沈微澜是他从教坊司带回来的人,是只能留在东院伺候他的**物。
即便真要给教训,也只能由他亲自来给,绝不允许寿安堂的奴才打着贵客的幌子来作践她。
更不允许她把自己折腾成这副半死不活的脆弱模样。
裴渊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忽然俯下身,一臂穿过她的膝弯,一臂揽住她的后背,将人从矮榻上抱了起来。
隔着潮湿的布料,这具身躯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她的额头无力地抵在裴渊的肩侧,灼热的呼吸透过衣料一下下打在他的颈边,却始终不曾醒转。
他抱着她大步走出侧室,转入通往东院的僻静回廊。
两名侍女低着头跟在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沿途偶有当值的下人经过,也早早地避到一旁伏身跪地,无人敢多抬头看上一眼。
裴渊的步伐迈得很快,臂弯中的人随着走动轻轻摇晃。
沈微澜平日里即便被逼得退无可退,也总会本能地偏过头躲避他的视线,此刻却乖顺安静得近乎没有一丝生气。
他低头瞥了一眼,托在她膝弯下的手背青筋隐现,力道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这条平日里再熟悉不过的回廊,今日走起来竟觉得格外漫长。
东院正房已在眼前。
守在门口的丫鬟瞧见他抱着人回来,骇得愣了一瞬,才慌忙打起厚重的门帘。裴渊径直跨入内室,将沈微澜放置在自己宽大的拔步床上。
她的身子深深陷入柔软的锦褥之中,湿冷的青色衣袖在明净华贵的床帐间显得格格不入。
裴渊抽回手时,才察觉掌心沾染了一抹殷红,是从她手背那道裂开的伤口上蹭落的血迹。
他凝视着指尖那点刺目的红,眼底的阴霾陡然加深。
“霍影。”
一直守在外头的侍卫立即沉声应道:“属下在。”
裴渊负手立在床榻前,目光幽沉地看着沈微澜那张烧得滚烫的脸,声音中透着一丝冷硬的迫切。
“去传大夫。”
府医来得很快。
两名丫鬟已替沈微澜换下了那身湿透的冷衣,绞干了长发,又在厚重的锦被外多添了一床软衾。
可她身上的寒噤却怎么也止不住,整个人蜷缩在被褥深处,毫无血色的双颊烧出了一层异样的嫣红。
府医跪在床边,凝神诊了许久的脉。
裴渊负手立在几步开外,身上仍是那件从梅园回来的玄青锦袍。袖口处沾着一点干涸的暗红,是方才抱沈微澜回来时蹭上的血迹。
他没去**,也没落座。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窗外檐水滴落的滴答声。府医的手指在沈微澜腕间换了几次位置,又翻看她的眼睑,眉头紧锁,迟迟没有开口。
裴渊的耐性渐渐耗尽,眸光微沉:“如何?”
府医连忙收回手,躬身回道:“沈姑娘先是淋雨受寒,之后又劳累过度,寒气已侵入肺腑。脉象浮数而虚弱,除了风邪入体,更有郁结于心、气血两亏之象。几重病因交织,这才致使高热昏厥。”
“能不能治?”
“能。”府医顿了顿,斟酌着答道,“只是她眼下烧得厉害,今夜最为要紧。若服药后能将热退下去,便无大碍。若高热迟迟不退,只怕会伤及根本。且她白日里空着肚子受寒,药性不能下得过猛,只能先以温和的方子疏风散寒,两个时辰后需得重新诊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