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4章

沈知意进来的时候,病房门被推得撞上墙边的扶手,输液架上的药瓶晃了两下。她身后跟着一个举手机的男人,镜头上的小红灯亮着,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在屏幕边缘跳,已经三万多了。
秋染正靠着床头用左手捏一团医用黏土。她把黏土压扁在硬纸板上,沿着边缘刻出一道弧线——露台的瓷砖缝,她记得那块砖缺了一角,手指按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断面。
沈知意把一束花放在床头柜上,塑料包装纸还没拆,花店标签挂着。她转头对着镜头,眼眶已经红了:“各位,这就是我姐妹的病房。你们看看,人瘦成什么样了,肋骨断了两根,肺被刺穿,差点就救不回来。”
秋染没抬头,继续刻那道弧线。
“那天晚上的情况,我再给大家还原一遍。”沈知意坐到床尾的凳子上,手指绞在一起,鼻尖发红,“秋染和我是七年的姐妹,从大学就住一个宿舍。林疏桐这个人,我们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但对秋染太好,好到我们都不好意思说什么。你们知道那种人吗?永远温柔,永远体贴,永远在你最脆弱的时候出现。”
直播间弹幕刷得飞快。秋染余光扫到手机屏幕上滚过的文字,看不清具体说什么,但那些白色和**的字块像水泡一样往上冒,一层叠一层。
沈知意吸了一下鼻子:“那天晚上,秋染给我发过一条微信,说林疏桐约她去露台喝茶。我当时就觉得奇怪——露台那么高,大晚上的喝什么茶?但秋染说没事,说林疏桐最近压力大,想找人聊聊。”
秋染的手指停了一下。她确实给沈知意发过那条微信,时间是晚上八点十三分,距离坠楼还有四十分钟。但那条微信之后,沈知意只回了一个“好的,注意安全”的表情包,没有打过一个电话,没有发过第二条消息。
沈知意抹了一把眼泪:“我要是当时多问一句,也许这事就不会发生。秋染被推下去的时候,抓住了林疏桐的头发,两个人都从二十七楼摔下来。你们知道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什么吗?林疏桐摔下去的时候,监控拍到她的表情——她在笑。”
直播间人数跳到了五万。
秋染把黏土放在一边,看着沈知意的侧脸。沈知意的哭法很专业,不是嚎啕,是那种喉头发紧的哽咽,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不擦,让镜头捕捉。她大学时参加过话剧社,演过三次主角,最擅长哭戏。毕业那天她说过一句话:“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能让别人相信我哭的时候是真的。”
“秋染手上的伤口,我看了心疼得不行。”沈知意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秋染的右手上,“你们看到没,她右手掌心这块纱布,里面缝了十几针。因为抓林疏桐的头发太用力,指甲全部翻起来,肉都裂开了。”
秋染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没有告诉过沈知意手心的伤口情况。警方为了保护受害人隐私,没有对外公布任何伤情细节。律师那边签过保密协议,医院病案不许外传。沈知意看到的所谓“伤口”,只能是另一个来源——要么是林疏桐告诉她的,要么是她翻了秋染的病历。
沈知意还在对着镜头说细节,每一条都精确到让秋染的脊背发凉。她描述秋染落地时的**——脸朝左,左手压在身下,右手朝外摊开。她描述秋染被抬上救护车时神志不清,嘴里反复喊着一句“别信她”。她描述秋染气胸手术时从胸腔里抽出的血量,说护工倒掉的废液袋里有一千两百毫升。
这些细节,秋染自己都不知道。她当时昏迷了。
秋染把手里的黏土捏成一团,放在床头柜上。她看着沈知意的侧脸,看着那张嘴一张一合地吐出自己身上每一个伤口的位置和深度,心里生出一股冷意——不是愤怒,是那种很干净的冷,像被冬天的风从领口灌进来,从脊椎一路凉到尾椎。
沈知意聊了四十分钟,直播间人数最高时到了九万。她站起来用纸巾擦了擦脸,俯身抱住秋染,在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别怕,姐姐帮你。”
秋染没说话。沈知意松开她的时候,秋染注意到她袖口内侧有一小块深色的污渍,像是墨水或者某种染料的印记。但沈知意不是会用墨水的人,她所有笔都是中性笔,从来不碰钢笔。
沈知意带着摄影师走了。病房门关上的一瞬间,那块污渍的轮廓在秋染脑子里闪了一下——不是墨水,是印油。乔迁印章的印油,棕红色,偏干,三年前市面上就买不到了。秋染的母亲有一套定制印章,印油就是这个颜色,放在书房第二个抽屉的左边,锁着的。
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秋染问了一句:“刚才那个美女,来过几次了?”
护士二十出头,扎着低马尾,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输液管:“昨晚也来过,跟她闺蜜一起来的,就是那个高个子短发女生,长得挺漂亮的,穿着件白风衣。”
秋染的手指攥住床单:“她们在病房呆了多久?”
“没多久,就十几分钟吧。”护士换好输液袋,低头在本子上记数据,“那个短发女生说是你朋友,要帮你拿换洗衣服。我们按规定不能让她动病人的私人物品,但你那个朋友——沈小姐对吧?她说你交代过的,床头柜夹层里有本日记,要帮她一起带回去。”
秋染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本日记我看过的,是你旧的吗?封面都磨白了。”护士继续写着记录,语气随意,“沈小姐说里面记的都是你的设计灵感,怕丢了。后来我们护工帮她找出来,她说改天再来拿。”
秋染慢慢靠回枕头。
床头柜的夹层是她让木工师傅定制的,在抽屉底部往下挖了三厘米空间,用一块活动的木板盖住。那个夹层里放的不是日记,是母亲的遗物——一本旧通讯录、一张***、两张照片,还有一封没有拆开的信。日记本是她故意放在夹层最上面的障眼物,用来试探会不会有人翻。
沈知意翻到了。而且她翻到了夹层最底下。
秋染闭上眼,脑中把时间线排了一遍。沈知意昨晚来病房翻了夹层,发现那本日记,然后今天带着直播设备来演一出“帮姐妹讨公道”的戏。当着镜头还原伤口细节不是为了帮秋染,是为了给林疏桐传递信息——告诉林疏桐,秋染的伤势恢复到了什么程度,气胸术后的感染风险是否还在,右手的精细动作恢复了几成。
那些伤口细节,林疏桐需要知道。因为林疏桐在准备保释,她需要一个“秋染情绪稳定、伤势可控”的论证,让律师去说服法官同意变更强制措施。而沈知意对着九万人直播的每一个字,都会被截图、录屏、存档,成为林疏桐律师团队手中的物证。
护士换好药出去了。秋染等了三分钟,确认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才慢慢坐直身体。她伸出右手,用纱布缠着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打字。纱布太厚,触控不灵,她打了三次才把字打全。收件人是顾怀瑾,信息只有一行:“查沈知意的银行流水。重点查最近三个月的大额进账。”
她按了发送,把手机放回枕头下面,重新躺好。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某种昆虫的翅膀。病房里的空气带着消毒水和干花混合的气味,有点涩,又有点甜。
秋染转头看向床头柜,那束花还放在那里,塑料包装纸在空调风里轻轻鼓动着。她伸手把花拿过来,拆开包装纸看了一眼——花束最底层压着一张白色卡片,没有署名,只写了一个字:“等。”
字迹是陆昭的。管家写字有个习惯,最后一笔会往上挑,像括号没关好。秋染把卡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把卡片折好塞进枕头套里,重新闭上眼。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走廊里传来**护士的脚步声和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秋染听着那些声音,在心里默数。数到**十七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顾怀瑾回了四个字:“已调取,明早给你。”
秋染把手机屏幕按灭,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壁。
墙壁白得发冷,上面有一道很浅的指甲印,不知道是哪个病人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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