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您把这个退了。”
苏晚站在老小区门口，手里捏着一张彩色的报名单。
单子上印着三个大字：感恩行。底下一行小字：三天两夜，全程免费，专车接送，赠送体检。
何素芬伸手来夺：“你怎么翻我东西。”
“它就在鞋柜上。”
“那也是我的东西！”
“妈，”苏晚把单子举高了一点，“这个不能去。”
“为什么不能去？”何素芬叉着腰，声音在楼道里嗡嗡地响，“人家不要钱！车接车送！还管饭！”
“天上不会掉馅饼。”
“怎么就不会了。”何素芬冷笑，“人家搞活动，人家有补贴。你天天在办公室坐着，你懂什么。”
“他们收您钱了吗。”
“一分没收！”
“那车费谁出。”
“人家出。”
“饭钱谁出。”
“人家出！”
“体检费谁出。”
“……人家出。”
“妈。”苏晚看着她，“一趟三天两夜，一个人成本得七八百。他们拉四十个人，就是三万块钱。这三万块钱，他们打算从哪儿挣回来。”
何素芬的嘴张了张。
“不就是卖点东西嘛。”她说，“我不买不就完了。”
“您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我上回怎么了。”
“三千二。”
“那是我腿疼！”
“您腿疼您去医院。”
“医院管用吗！”何素芬一下子拔高了嗓门，“我去了三回！排一上午队，大夫看我五分钟，让我少走路！我这腿疼了六年，他让我少走路！”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两个人在黑暗里站着。
苏晚伸手在墙上拍了一下，灯又亮起来。
“妈。”
“你别叫我。”
“那个鞋垫，”苏晚说，“他们跟您说能治什么。”
“……能通经络。”
“通了吗。”
何素芬没说话。
“通了吗。”
“……刚开始有点用。”她把头别过去，“后来就那样了。”
苏晚把那张单子折起来，塞进自己口袋。
“下礼拜我陪您去医院。”她说，“换个大夫，挂个专家号。”
“专家号多贵。”
“不贵。”
“你有钱吗你。”何素芬回过头来，眼睛盯着她，“你一个月五千，房租一千八，你有钱吗？”
“有。”
“你有什么钱！”她的声音一下子上去了，“你三十了，你连个对象都没有！你连套房都没有！你现在还管起我来了！”
“妈——”
“我是**！”
有邻居开门探头出来看了一眼，又把门关上了。
何素芬喘了两口气，声音低下来，可那个低比喊还难受。
“我这一辈子图什么。”她说，“我图什么啊。”
“妈。”
“我天天去那个公园，风吹日晒的，我站着跟人陪笑脸。人家嫌你这个嫌你那个，我一句都不敢顶。为什么？”她的眼圈红了，“为了我自己吗？”
苏晚站在那儿，没说话。
“你也不用管我。”何素芬摆手，“我这把年纪了，我爱干什么干什么。我明天就去。”
“妈，那个团——”
“我去了他们能把我卖了？”
“他们能让您把养老钱掏出来。”
“我有多少养老钱！”何素芬转过身来，一步一步走近，“我告诉你我有多少养老钱。我一个月两千三，**走了以后就我一个人。我这五年花过多少你知道吗？我连件像样衣服都没买过！”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苏晚的声音也起来了：“妈，我每个月给您两千。”
“我用了吗？”
“……”
“我一分都没动！”何素芬指着楼上，“那张卡在抽屉里，你要不要上去看看？我一分都没动！我给你留着！我怕你哪天没钱花！”
楼道里安静下来。
苏晚的手垂在身侧，握了握，又松开。
“妈。”她说，“对不起。”
“我不用你对不起。”
“那个团您别去。”
“我为什么不能去！”
“因为他们——”
“因为什么！”何素芬一下子扭过头来，“你倒是说啊！你什么都知道，你懂得多，你说啊！”
“因为他们干这个五年了。”苏晚说，“他们在城西干过，在城北干过，去年在河东，四十七个老人，一共交了两百三十万。有个老爷子交完钱，第二天就在小区门口坐了一整天，谁也不认。”
何素芬愣住了。
“他儿子后来去要钱，”苏晚说，“公司注销了。”
楼道里的灯又灭了。
这一回谁也没去拍墙。
黑暗里，何素芬的声音很轻。
“你怎么知道这些。”
“网上有。”
“网上有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苏晚说，“我上个月说过一回，您说我烦。”
何素芬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在黑暗里动了动，摸索着掏钥匙。
钥匙**锁孔，转了两下，没转开。
她又转了一下。
“妈，我来。”
“不用。”
门开了。
她走进去，站在玄关，背对着女儿。
“**走那年，”她说，“也是有人跟他说什么稳当。”
苏晚站在门外。
“他跟我提过一嘴。”何素芬说，“我当时在厨房，我说你别***。他就没再说。”
“妈。”
“后来那些钱没了，我都不知道。”她的肩膀开始抖，“我到银行去，柜台那个小姑娘跟我说，阿姨，这个账户里没钱了。我说不可能，我说我们家有四十七万。”
“妈。”
“她把单子打出来给我看。”何素芬扶着鞋柜，慢慢转过身来。
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
“晚晚。”
“嗯。”
“你那时候在哪儿。”
苏晚没有说话。
“我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何素芬说，“一个都没通。”
“……我在外地。”
“出差？”
“嗯。”
“出什么差。”
“……工作。”
“什么工作，连**躺在那儿都不能回来。”
苏晚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灯还没亮。
“妈，我——”
“你管得了全世界。”何素芬说。
她的声音不大，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
“你管过**吗。”
门在苏晚面前关上了。
她站在漆黑的楼道里，很久没有动。
过了不知道多久，声控灯忽然亮了——楼上有人下来，一步一步，从她身边走过去。
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
苏晚低着头，把脸转向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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