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天色灰蒙蒙的，三号仓库的账本就被人扔在了苏麦穗脚下，散发着一股纸张受潮后特有的霉味，页脚都打了卷，墨水晕开的字迹根本没法辨认。
林跃进捧着搪瓷缸，慢条斯理地吹开水面的茶叶沫子。
“新来的文书，霍连长拿你当个宝，我倒要瞧瞧你有多大能耐。”
他朝那堆烂账扬了扬下巴。
“东西都在这儿，今天给我理顺了，下午就得上报场部。”
苏麦穗弯腰翻开最上面那本，粮食出入库，农具损耗，机器维修，每一笔都写得含糊不清。
林跃进的视线黏在她身上，笑里藏着别的意思。
“小苏，三队这地方穷，账上有点出入是常有的事，你把数抹平了，大伙儿都好过。”
“要是太当回事，往后出了事可没人拉你一把。”
苏麦穗抬起脸，眼圈先红了，声音也跟着发虚，“林副连长，我才刚来，好多事都不明白。”
林跃进满意地靠回椅背。
“那就慢慢悟。”
苏麦穗搬来一条板凳，把账本一摞一摞搬到桌前。
她没急着去算总账，而是先挑出粮食，农具，维修这三类的账册，再从纸页里翻找那些夹着的领料单和调拨单。
灵泉调养过的眼睛，让她能轻易分辨出纸张的新旧和墨迹的深浅。
有些领料单盖着旧公章，日期却是写在新纸上，有的账页写着发动机大修，领料单里却只登记了一条轮胎。
算盘珠子撞在一起，清脆的响动在屋里回荡，越来越急，像一阵密集的鼓点。
林跃进起先还哼着小曲，没过多久，脸上的笑就挂不住了。
苏麦穗翻账的速度快得惊人，眼睛扫过一页，指尖就在算珠上拨出一串残影，又从另一摞里精准地抽出对应的入库单据，压在桌角。
不到半个钟头，三本账册被她单独拎了出来。
凭着灵泉水改造过得身体，她早就知道屋外有人。
苏麦穗拿起最厚的那本，走到林跃进桌前。故意大声说：
“林副连长，账理清了。”
林跃进嗤笑一声，“那就赶紧把账抹平，别耽误工夫。”
“啪。”
账册直接甩在他脸上。
林跃进给砸得一**坐倒在地，椅子跟着翻了过去。
“苏麦穗，***找死。”
苏麦穗站在原地，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
“三月五日，三号仓库报损了五十把铁锹，三十个镐头。”
“可入库单上只领走了二十把铁锹，十个镐头。”
“剩下的农具，飞了？”
林跃进的脸色开始发白。
苏麦穗又翻开第二本。
“七月十二日，拖拉机报修发动机，账上支出了三百块钱。”
“领料单里只有一条轮胎，半瓶润滑油，还有两颗螺丝。”
“林副连-长，你告诉我，发动机坏了，是靠一条轮胎修好的？”
“你血口喷人。”
“还有去年秋收。”
苏麦穗抽出一张被夹在账页里的调拨单。
“你虚报玉米产量，从场部多领了五千斤奖励粮。”
“调拨单盖着三号仓库的章，后面却没有写明去向。”
“这五千斤粮食，进了谁的肚子？”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林跃进撑着桌角爬起来，眼睛里全是凶光。
“你一个刚来的臭丫头，也敢查老子的底？”
他吼着就扑了上来。
苏麦穗侧身躲开，袖子里的尖刀已经滑进手心。
下一刻。
“砰。”
办公室的门板被人一脚踹开。
霍凛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军靴踩过门槛，屋子里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林跃进，”他开口，“你想动我的人？”
林跃进的动作僵在半空，看清霍凛的脸之后，两条腿肚子筛糠似的抖了起来。
“连长，我跟她闹着玩呢……”
霍凛压根没理他，径直走到苏麦穗面前。
“账查清了？”
苏麦穗把那三本账册递了过去。
“农具虚报，维修套钱，奖励粮去向不明。”
“账，单，章都在，一笔也赖不掉。”
霍凛翻了几页，眼神沉了下去。
“小陈。”
“到。”
“把林跃进和三号仓库所有经手的人，全部带去保卫科。”
霍凛抬起眼，声音又冷又硬。
“通知场部调查组，五千斤粮食，少一粒都得给我挖出来。”
“是。”
两个民兵冲进来，一左一右架住林跃进的胳膊就往外拖。
临到门口，他回头死死瞪着苏麦穗，那眼神阴得能滴出水来。
苏麦穗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霍凛站在她身旁，扫了一眼门外。
“怕不怕？”
苏麦穗收起尖刀。
“怕。”
“怕他们下手不够狠，留的证据不够多。”
霍凛嘴角绷出一点弧度。
“这才对。”
他走到办公桌后头，拉开抽屉，拿出一只枪套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拿着。”
苏麦-穗看见里面那把五四式**，目光动了动。
霍凛把登记册也推了过去。
“枪登记在连部名下。”
“你清查仓库这段时间可以带着，真碰上事，先保住自己的命。”
“事情办完，按规矩交回来。”
苏麦穗接过了枪，按照霍凛教过的步骤，检查了保险和弹匣，动作虽然生涩，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霍连长。”
“这算是给我的奖励？”
霍凛靠回椅背，“算是你正式上船了。”
苏麦穗合上枪套。
“合作愉快。”
她刚走到门边，霍凛又开了口。
“左手写字的把戏，以后别用了。”
苏麦穗的脚步顿住。
“李长明那条线，已经挖出了藏着的耗子。”
霍凛的视线钉在她后背上，“你留下的那点手脚，上头会有人查。”
苏麦穗沉默了几秒。
“我记下了。”
她推门而出，外头的风雪扑面而来。
林跃进倒了，三号仓库的窟窿也被掀开了，可霍凛的话让她更清楚，北大荒这张网，比她想的要深得多。
她必须尽快攒钱，攒粮，攒人手。
护林房，就是她的根据地。
苏麦穗沿着山坡往后山走去。
雪地上有一串杂乱的脚印，从林子里延伸出来，一直拖到护林房门口。
她心里咯噔一下。
前方雪地里，趴着一团黑影，身下的积雪被血浸透，冻成了暗红色的大块污迹。
苏麦穗没有马上过去，她先扫视四周，林子里空无一人，雪地上能看出两种不同的脚印，还有一道拖拽的痕迹。
确认没有埋伏，她才快步上前。
躺在地上的人，是赵大牛手底下的二狗，他胸口插着一把**，还没死透，手指死死攥住苏麦穗的裤脚。
“苏，苏同志……”
血沫从他嘴里往外冒。
“牛哥……货……被人黑了……”
“他们……奔着护林房去的……”
苏麦穗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二狗的手指松开，气断了。
风雪刮过山坡，护林房那扇新修的木门，忽然从里头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