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白小蝶醒过来的时候，手指先动了动，然后整个人从床板上弹起来，瞳孔还没对焦就伸手去抓苏尘的袖子。
“矿脉下面有东西。”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遍，“活的，很多，一直在动。”
苏尘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床板上。床板是柳青鸾临时找来的，几块没烧完的木板拼在一起，垫了一层干草。白小蝶躺下去的时候后脑磕到木板上，疼得她嘶了一声，但手还是没松开，指甲掐进苏尘袖口的布料里。
“什么样的活物？”凌霜月靠在窗边，雪魄冰晶捏在手里，晶面朝下，霜气沿着她的指缝渗出来，在窗台上结了一层薄冰。
白小蝶闭上眼睛，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过了几秒她才睁开眼，目光比刚才清亮了一点:“很多人，闭着眼睛蜷着，泡在紫色的水里。水是热的，有腥味。”
柳青鸾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汤，碗沿上全是黑褐色的药渍。她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闷响，桌面上有一道旧的划痕，从这边一直拉到另一边。
“紫晶矿脉。”她说，“城西废弃的那个，十年前就封了。”
苏尘松开了白小蝶的袖子，站起来，靴子踩在地面上，灰扬起来一层。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快亮了，但天边不是鱼肚白，是暗红色，像有什么东西在天幕后面烧着。
“去矿洞。”他说。
四人出门时天还没全亮，街道上几乎没人，只有一条瘦狗缩在墙角啃一根发黑的骨头。柳青鸾在最前面带路，步子不快不慢，经过那条狗时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夹着尾巴跑了。
矿洞在城西的山脚下，洞口用铁栅栏封着，栅栏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链条已经锈蚀了大半，用手一拽就断了几节。凌霜月抬手，冰霜从她掌心涌出，沿着铁栅栏蔓延，几秒后栅栏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整块碎成了几截。
洞里很暗，空气是湿的，带着一股铁锈味和某种说不出的甜腥味。洞壁上的紫晶矿脉在幽暗中发出微弱的紫光，光很淡，像水底烛火照出来的颜色。越往里走紫晶越密集，有些地方整面墙都是晶石，紫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洞壁上，像几根细长的树枝。
白小蝶一直抓着苏尘的衣角，步子磕磕绊绊的，几次踩到碎石差点摔倒。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矿道突然宽了，前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紫光在这里变成了主要光源，照得整个洞穴像泡在紫色的水里。
然后苏尘看到了那些东西。
洞壁上嵌满了紫晶矿脉，但晶体中间夹着别的东西——干枯的妖兽胎盘。每枚有脸盆那么大，表面皱缩成深褐色，像干裂的泥壳。胎盘的边缘紧紧嵌在紫晶缝隙里，有些地方的晶体已经碎裂，露出胎盘内部的东西。
里面蜷着人形胚胎。
不是妖兽，是人。胚胎体形很小，四肢蜷在胸前，头低着，像还在母体里没出生的婴儿。但苏尘注意到，其中几枚胎盘中胚胎的手指都长齐了，指甲是黑色的，有些已经在紫晶表面留下抓痕。
凌霜月蹲下，把雪魄冰晶贴在其中一枚胎盘表面。冰晶接触的瞬间发出了细微的滋滋声，像水滴在烧红的铁板上。她的脸色变了，抬头看了苏尘一眼，又看了看柳青鸾。
“和**下面的气息一样。”她说，“影月宗那些骸骨上的怨毒。”
柳青鸾没说话，从袖口抽出一根银针，扎进其中一枚胚胎的后颈。银针***的时候针尖黑了，上面附着一团暗绿色的黏液，黏液里混着细小的虫卵。她把银针举到紫光下看了看，又闻了闻，然后把针尖在洞壁上擦了擦。
“献祭阵法的活祭培育场。”她说，“拓跋烈用城中失踪的人喂养这些东西。每年少说上百个，失踪者名单都在暗网的卷宗里存着。”
苏尘看着那些紫晶夹层中的胚胎，密密麻麻地嵌满了整个洞壁。他数不清多少个，视线范围内至少有上百枚，更深的矿道里还有更多。有些胚胎的手掌贴在紫晶表面，掌纹清晰可见。
“血云遮月的时候唤醒它们。”凌霜月站起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然后用这些东西做什么？”
柳青鸾把银针收回去，拍了拍袖口的灰：“献祭。全城生灵加上这些魔胎，足以让噬魂幡突破品级，顺带撕开一道通往域外的裂缝。”
白小蝶的手指在苏尘衣角上攥得更紧了。她没说话，但苏尘感觉到她在发抖。
苏尘抬起右手，指尖凝起一簇雷火。雷火是白金色的，照亮了周围十几米的范围，把紫晶的光压了下去。火焰跳动着，散发出一股焦灼的干燥感，洞壁上嵌着的那些胎盘在雷火映照下显得更加皱缩，有些边缘已经开始卷曲。
他正要抬手，矿洞深处突然传来声音。
不是风声。是骨骼摩擦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狭窄的缝隙里挤出来，骨头和骨头之间互相碾压，发出咯咯的脆响，声音在矿道里回荡，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凌霜月握住雪魄冰晶，冰霜从她脚下蔓延出去，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冰面。柳青鸾拔出了短刀，刀尖上涂着淡绿色的蛊虫毒液，刀刃反射着紫光和雷火。
声音越来越近。
然后岩层裂开了。
不是从某个方向裂的，是整个洞穴前方的岩壁同时裂开，紫晶矿脉在碎裂声中崩成碎片，碎晶飞溅，砸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裂缝里涌出黑色的魔气，魔气浓得像墨汁，混着刺鼻的血腥味。
一尊庞大的躯体从裂缝中爬出来。
它有十几条手臂，不对，更多，每条手臂都是从同一个躯干上长出来的，躯干扭曲变形，表面覆盖着暗褐色的甲壳，甲壳缝隙里嵌着半透明的紫色晶体。躯干的正面全是人脸——不是雕刻，是真实的人脸，眼睛闭着，嘴巴张开，每条人脸的嘴里都伸出一截黑色的舌头，舌头上有倒刺，在空气中缓缓蠕动。
那些脸的面容跟紫晶胎盘里的胚胎一模一样。
白小蝶整个人僵住了，嘴唇发白，牙齿咬得咯吱响。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但苏尘看懂了她的口型——她说的是“妹妹的手镯”。
巨物的一条手臂上缠着一条银锁手镯，镯子已经扭曲变形，上面沾满了黑褐色的血垢。
凌霜月第一个出手。冰晶在她手中爆发出刺目的寒光，一道冰墙从地面升起，挡在四人面前。巨物的其中一条手臂砸在冰墙上，冰面碎裂，碎片打在对面的洞壁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白痕。
柳青鸾往右侧闪了出去，短刀**巨物其中一条手臂的关节缝隙里，刀尖一转，绿色的毒液渗入伤口。但那条手臂只是顿了一下，然后猛地甩开，把她整个人甩到洞壁上，后背撞上紫晶矿脉，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苏尘往前踏了一步，雷火在他掌心凝聚成一团，雷电在指缝间跳跃，发出噼啪的响声。
巨物的那些手臂同时动了。
十几条手臂从不同的方向朝他砸下来，每条手臂的末端都长着黑色的爪子，爪子上沾着腥臭的黏液。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呼啸声，洞壁上的紫晶被风压震碎，碎晶像雨一样往下落。
苏尘抬手，雷火脱手而出，在半空中炸开。
矿洞震动了一下，顶部的碎石簌簌落下，砸在地上溅起灰。紫晶的光被雷火压得几乎熄灭，整个洞穴陷入短暂的黑暗。
黑暗中，苏尘听到了骨骼摩擦的声音——那东西还没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