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26章

李浩源还蹲在院里。
他把明天要送的药材过了一遍秤,又检查了一遍秋菊的行李。新衣裳叠整齐了放进布包里,白球鞋用油纸包好塞在最底下。
杨紫惠走出来,挨着他蹲下。
“明天几点走?”
“六点。赶头班车。”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手伸过来,往他兜里塞了个东西。
李浩源摸出来。是块粗布手帕,角上绣了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路上擦汗。”
杨紫惠站起来,快步回了屋。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晃了两晃。
李浩源低头看着那块手帕。针脚粗糙,花绣得不像花,倒像个圆疙瘩。是杨紫惠的手艺——她针线活向来不如夏荷。
他把手帕叠好,放进贴身兜里。
月亮爬上墙头。院里一地清辉。
他点着根烟。火柴头在黑暗里滋啦亮了,又灭了。
明天去省城。
天没亮透。
李浩源把秋菊的行李搁在堂屋桌上。布包袱鼓鼓囊囊,白球鞋裹在油纸里塞在最底下。录音机装进纸箱,拿麻绳扎了三道。
灶房里亮着油灯。
杨紫惠在烙饼。玉米面掺白面,擀得薄薄的,铁锅上翻两翻就起泡。她把饼一张一张摞好,拿干净粗布包严实,塞进秋菊的布包袱最上头。
“路上吃。”
她没抬头,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
秋菊站在灶房门口,新褂子新鞋,头发扎得紧紧的,辫梢上别着粉红**。她看着杨紫惠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姐。”
杨紫惠转过身。
秋菊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半天没直起来。
杨紫惠把她拽起来,拿围裙角蹭她的脸。
“别哭。去了省城好好学,姐在家等你。”
声音发颤。她又重复了一遍。
“姐在家等你。”
春桃从堂屋出来,手里拎着个布兜。里头装着煮鸡蛋、几个蒸红薯、一罐咸菜。她把布兜搁在秋菊行李旁边,又从兜里摸出个东西。
一张皱巴巴的五毛票子。
“路上买零嘴。”
秋菊刚要推,春桃已经把票子塞进她兜里,转身去劈柴了。斧头抡起来,柴火咔嚓裂开。
夏荷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双鞋垫。白布底,绣了两朵小花,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线头。她蹲下来,把鞋垫塞进秋菊的新鞋里。
“省城路远,多垫一层。”
冬梅蹭过来,往秋菊兜里又塞了颗水果糖。糖纸上画着个大笑的娃娃脸。
雪丫抱住秋菊的腿。
“四姐,你啥时候回来?”
秋菊蹲下来,从兜里摸出那个塑料**,别在雪丫头上。
“等姐回来,给你带省城的糖葫芦。”
雪丫用力点头。鼻涕冒了个泡。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孙老黑推着自行车站在门外,车后座绑了个竹篓。
“浩源,车轱辘我抹了油,链条也紧过了。骑到镇上不费劲。”
李浩源把行李搬上自行车后座。秋菊背着自己的小布包,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土坯房。矮院墙。老槐树。鸡圈里的母鸡在刨土。门槛上蹲着几个妹妹。杨紫惠站在最前面,围裙还没摘。
“走吧。”李浩源踢开车梯子。
秋菊朝院里挥了挥手。
自行车轱辘碾过土路,咯吱咯吱响。晨雾还没散,路边的玉米地叶子挂着露水。李浩源蹬着车,秋菊坐在后座上,抱着纸箱。
出了村口,上了公路。
长途汽车站是个灰砖平房,门口停着辆红白相间的大客车。车顶上堆着麻袋、竹筐、捆了脚的母鸡。司机蹲在车头前抽烟,烟灰弹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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