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云比原定时间早回来了一天。
苏玄正在丹房里练习回春散的炼制，地火口刚熄，炉盖还没掀开，就听见院子里响起脚步声。他抬头看见莫云推门进来，月白长袍上沾着旅途的风尘，面色比走之前沉了几分，手里还扶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女修旧袍，身形瘦小，垂着头，长发散落遮住了脸。莫云几乎是把她半拖半扶进来的，进了门直接往东厢的客房走。苏玄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像是伤口还没完全愈合的气息。
他放下手中的药铲，跟在莫云身后走了几步：“师父，这位是——”
“新来的伤者。”莫云头也不回，“路上碰见的散修，受了重伤，我顺道带回来救治。你去烧些热水，再拿一卷干净的绷带过来。”
苏玄应了一声转身去烧水。他端着热水和绷带走到东厢门口的时候，透过半掩的门缝往里瞥了一眼——莫云正把那个女修扶到床沿坐下，撩开她垂落的长发，露出下面一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小脸。女修看起来十五六岁，眉眼清秀，嘴唇毫无血色，左肩到锁骨的位置缠着一条渗血的旧绷带，看得出来受伤已经有些日子了。
苏玄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那张脸他见过——在莫云书房那张“血炼实验记录”的名单里，最后一行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圈，标记着“已进入最终引阶段”。
柳青。
莫云接过热水和绷带，摆了摆手让他出去。苏玄退出来关上房门，脚步不急不缓地往回走，但脑子里已经把这个名字和那张苍白的脸牢牢对应了起来。
柳青是“最终引阶段”——莫云很快就会对她下手。但如果莫云还没有动手，那说明柳青身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他没准备好的。
当天晚上，苏玄借口给柳青送一碗药粥，再次进了东厢。莫云不在房里，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柳青正靠坐在床头，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虽然疲倦但还算清明，看向苏玄的时候带着一丝警惕。
“莫长老让我给你送点粥。”苏玄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平静，“你是散修？”
柳青没有接碗，只是盯着他看了两息：“你是莫长老的徒弟？”
“药童。”苏玄纠正道，“刚来了两个月。”
柳青点了点头，伸手接过粥碗小口小口地喝。她的动作很慢，手指微微发抖，看得出来元气亏空得厉害。苏玄站在旁边没有立刻走，等她喝了一半，才像是随意般问了一句：“你的伤是怎么回事？我师父说是在路上遇到的，看起来不像新伤。”
柳青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碗沿遮住了半张脸，沉默了两息才回答：“被仇家追杀的，逃了半个月。”
“仇家？什么仇家？”
“不想说。”柳青放下碗，抬眼看他，“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苏玄对上她的目光，没有被她的警惕吓退。他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用压低了的声音说了一句话：“我在师父书房的记录上见过你的名字。柳青，筑基初期，轮回血纯度中等，已进入最终引阶段。”
柳青瞳孔猛地一缩，手里的粥碗差点脱手。她盯着苏玄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苏玄没有继续逼问。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过头，声音更低了：“你想活的话，明天傍晚来找我。西偏院角落有一棵枯死的槐树，树下有块松动的石板，压着一张纸条。”
他说完就拉开门走了出去，把愣在床上的柳青留在身后。
第二天傍晚，苏玄坐在西偏院的枯槐树下假装清点药材，余光扫到院门口一道灰扑扑的影子一闪而过。柳青裹着一件旧氅衣从角落里出来，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比昨天硬朗了一些。
苏玄没抬头，手上继续分拣药材：“你来了。”
“你到底是谁？”柳青在他对面蹲下来，声音压得极低，“你怎么会知道最终引的事？”
“我跟你一样。”苏玄抬起右手手腕，露出手臂内侧那排新旧交叠的**，“他取我血取了一个多月了。”
柳青的目光落在那排**上，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复杂的沉默。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也被他当成了药引……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们都在一个锅里炖。”苏玄把药材收好，抬眼看她，“而且你比我更急。他已经对你进入‘最终引阶段’了，对吧？”
柳青咬了咬下唇，点了点头：“我被他抓回来之前就已经被抽了三次血。最近一次是在路上，他的手法比之前更粗暴了，直接刺在我左肩的伤口上。”
“你知道他要用你的血炼什么吗？”
“轮回禁丹。”柳青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是散修，以前在坊市上听说过这种禁丹的传闻。据说要用特殊体质的人的全身精血做药引，才能炼成。炼成之后能让服用者无条件提升一个大境界。”
苏玄点了点头：“他手上有完整的配方，我的血已经被抽了一个多月了。但你比我更接近——你现在就剩最后一步了，随时可能被他拉去炼丹。”
柳青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但她的眼神没有慌乱。她沉默了片刻，忽然从袖子里面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我也有我自己的准备。”
苏玄低头一看——是一小块指甲盖大的碎玉片，上面刻着几道极细的纹路，像是一个阵法的局部残片。
“这是什么？”
“我在来青云仙门的路上从一个死尸身上捡的。”柳青说，“那个死尸身上还有一块令牌，刻着‘狩’字。我查过，好像跟一个叫‘天狩’的组织有关。这块玉片是从他碎裂的令牌上掉下来的。”
苏玄接过玉片翻看了一下。上面的纹路跟莫云书房的禁制石柱有些相似，但更细密、更复杂。他忽然有一个想法——如果能搞清楚这块玉片上的阵纹原理，说不定能反推禁制石柱的弱点。
“这东西借我研究两天。”苏玄把玉片收好，“你还能撑多久？”
“最多五天。他昨天跟我说，等我伤好一些就要开始‘最终炼制’了。”柳青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怕我等不到五天了。”
苏玄看着她苍白的脸，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你听着。接下来几天他来找你的时候，不管多难受都忍着别反抗。表现得越配合越好，让他觉得你已经认命了。我会在五天内想办法找到破阵的方法。如果我找到了，我们两个一起走。如果没找到——”
“什么？”
苏玄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土：“我会在你之前被他推进丹炉。”
柳青怔怔地看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苏玄已经转身往药田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又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你回去之后把那碗药粥倒一半在窗台下面。他给你的东西里有一味安神药，喝多了你会犯困，犯困就来不及了。”
柳青攥紧了自己的袖口，看着他瘦长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然后低下头，把那块碎玉片交出去的位置攥成了拳头。
她站起来，裹紧氅衣，踉踉跄跄地走回东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