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只见包爱华细瘦枯黄的手臂上交错青紫,有的地方皮肤肿胀菲薄,看着随时都要渗出血来。
“你这怎么弄得?”
饶是方菲在临床干了十多年,也没见过这么严重的淤伤。
轻轻将袖子撸到肘窝处,她看到两处深浅不一的瘢痕,边缘发黑发硬,
“皮肤都要坏死了,到底怎么弄得?”
“不……不小心磕的。”
包爱华一把撸下袖子,“妹子,别管这些,瞧病吧。”
“那不行,这么多来历不明的瘀斑,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凝血功能障碍?”
“这是我的私事,你就别管了。”包爱华的头越埋越低。
“好,你的隐私我没兴趣。那请便吧。”
“别,我说……”
见方菲起身要走,包爱华猛地攥住她手腕,呼吸肉眼可见地急促起来,
“是……老虎钳拧的。”
“什么?谁拧的?”
包爱华手脚冰凉,身子不断颤抖着:“我男人,”
方菲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包爱华身子一软,哇的一声哭嚎起来:
“七年了!
他在外面装斯文,回家就拿我撒气,我怕街坊四邻看笑话,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接过方菲递来的手帕,包爱华眼神发狠,
“他是来我们村插队的知青,我爹是大队干部,他花言巧语娶了我,就是为了工农兵学员的推荐信。
他一毕业就闹离婚,我死不答应,他就开始当着球球的面打我,拳打脚踢不解恨了就用老虎钳拧。
你当晚上我家闹出的动静是孩子淘气?
那是他往死里打我!”
“那你就忍着?”
“孩子都这么大了,不忍又能怎样?”
包爱华展开手帕擤了擤鼻子,抽泣道:“村里人都羡慕我吃上商品粮,要是被男人蹬了脸朝哪放?
还有球球都懂事了,爹妈离婚不得被戳脊梁骨?”
方菲叹了口气,“你也是因为这个才不敢上医院?”
“嗯,”
包爱华垂下头,“咱这小县城熟人套熟人的,不出三天就能传到我男人厂子里,那……”
见她抽噎得上不来气,方菲起身出去,对上肖剑担忧的眼神,她安抚一笑。
一杯温水递到包爱华面前,方菲摆正小枕头,淡淡说了句:
“手腕放上来。”
三指轻按片刻,“换只手。”
“伸舌头我看看。”
包爱华一一照做,见方菲微微蹙起眉心,她心中不安逐渐放大,“妹子,我这还有治?”
“有。”
扯过信纸,方菲边写边说:“你长期肝气郁结,血行不畅,瘀血阻滞于宫内形成肌瘤,正常需要手术摘除。”
“可……”
“嗯,我先给你开几副活血散结的汤药喝,你肝肾没什么问题吧?呃,就是有没有眼睛发黄或者浮肿、尿少?”
“没有没有,”包爱华连连摇头。
嘶啦,信纸撕下,往前一推,
“去药店照方抓药。”
包爱华如获至宝地捧起,叠了几叠,放进上衣口袋。
“妹子,我下面……”
“腥臭味,***一样对不对?”
“对对!”
包爱华惊得连连点头,“我没说你都知道?”
“这是很常见的念珠菌感染。”
又撕下一张信纸,方菲尽量将字迹写工整,“氟康唑 150mg,只吃 1 次,另外每天冲小苏打水坐浴10分钟。坐浴你明白意思吗?”
“嗯嗯,明白。”
“内衣裤要开水煮沸消毒,小苏打水的浓度照着这个配,看看还有什么问题?”
“温水500ml……这啥意思?”
“毫升,差不多一大碗。”
“哦,小苏打2~3克?是不是就那一小撮?”
“差不多。”
此时,包爱华对方菲已是完全信任。
指尖一个一个抵着信纸上的字,完全弄明白后,感激地拉住方菲的手,
“妹子,你救了我一命!”
“不存在。”
方菲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我希望你也能尽快兑现承诺。”
“你放心,我明天就去找我表妹。”
包爱华拍着**保证,转手又从口袋里摸出张纸币,
“诊费,莫嫌少。”
盯着那张卷了边的五角钱,方菲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接过。
送走包爱华,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窗外传来自行车铃声,肖剑朝外望了一眼,冷冷道:
“看不出蔡技术员竟然这么面善心狠。”
方菲心中嗤笑,这种人比张文奇还可恶,为利益不择手段。
还在外装老实人口碑,关起门来打媳妇,还一副被婚姻枷锁的受害者形象。
“小方,你发挥专业特长我支持,但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出了问题我来担。”
这句话说得方菲眉眼一颤,她转头打趣道:
“以前在医院,有事大家都往外撇责任,还没见过主动往自己身上揽责任的呢。”
肖剑很认真道:“你在我这里做事,我当然要管你了。”
“这话我爱听。”
方菲笑着收拾好桌上资料,想着生活正逐步走上正轨,她那颗焦躁迷茫的心,也随着这个年代特有的节奏,一点点安顿下来。
晚上,福宝在门口和小朋友踢了会儿沙包,回来**小肚子说饿了。
还不等方菲说话,肖剑就撑着身子给她拿饼干吃。
“叔叔也吃。”
福宝黑黑的小手抓起饼干就往肖剑嘴里塞,那人也不嫌脏,张嘴就吃。
方菲无奈苦笑,抱起福宝就去洗漱,这一大一小还互相伸着脖子扮鬼脸。
夜色深沉,只闻虫鸣。
福宝搂着洋娃娃睡得香甜,方菲枕着枕头,眼皮发沉。
半梦半醒间,急声闷响传来,紧接是痛苦又极度压制的低吟。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一拉被子堵住耳朵。
又是几声闷哼传来,似夹杂着抽泣,在寂静的空气中极具穿透力。
还让不让人睡了!
方菲掀开被子,翻身下床,想找根棍子捅房顶。
不对!
声音是外间传来的。
忽然意识到什么,方菲披衣冲出房间。
“你在干什么?!”
借着月光,她劈手打掉肖剑手中利刃,一脚踢提出两米远。
“疯啦!”
电灯拉亮,肖剑靠在床头,气喘吁吁,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滴落。
“出去!”
他缓缓抬头,眼眸猩红,嗓音沙哑,像一头受伤的困兽。
“我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不死在战俘营?”
鲜血洇湿了**被单,方菲无奈叹了口气,转身从柜子中取出个铁盒子,里面装着碘酒、纱布和棉签。
方菲没有问他为什么自残,而是熟练地撬开一瓶生理盐水,平静道:
“先把伤口冲洗一下。”
不冲不要紧,一冲她心头随之咯噔一下。
难怪家里常备生理盐水,这男人不正常!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