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虞初窈拉开门，王嫂端着一只海碗站在外头。
她的小儿子紧贴在她腿边，眼睛越过门缝往灶台上瞟。那只海碗足能装下一斤肉，碗底却只放着两根切碎的葱，摆明了没打算遮掩来意。
“王嫂家里出了什么难处？”虞初窈挡在门口，没有让人进去，“若是粮食不够，我还能匀一碗高粱米。借肉这种事，我得先问清楚。”
王嫂没料到她会追问，脸上的笑僵了僵。
“还能有什么难处？孩子闻了一下午，回去连白菜都不肯吃。我想着你锅里剩得多，先借半碗哄哄他。等俺家下回买肉，再还你就是。”
“您今天在供销社买了两块瘦肉，怎么会没肉？”
“那是留给**补身子的。”王嫂把碗往前递了递，语气多出几分不满，“小孩子吃两口下水就行。咱们住一个大院，低头不见抬头见，你总不会连这点东西都舍不得吧？”
虞初窈垂眼看着那只碗：“锅里剩的是明早调味用的样品，已经记进账了。您若想吃，可以按一份两毛五买。想订明日的熟食，也能交定金，我照规矩给您登记。”
王嫂的脸沉下来：“别人都白吃过，轮到我便要钱。虞初窈，你这是记恨我下午说了几句实话？”
“下午是试吃，十五张号，人人只有一小块。您也领了一份。”虞初窈语气平稳，“现在试吃已经结束。张嫂她们要吃都交了定金，我若单独送您半碗，明天怎么跟她们交代？”
王嫂的小儿子听见不给，拽着母亲的衣角闹起来：“娘，我就要吃肉。你说虞姨家里有一大碗，让她给我！”
孩子嗓门尖，左邻右舍很快有人打开门。赵嫂披着外衣走出来，张嫂也从楼上探下头。
王嫂觉得脸上发热，只能顺着孩子的话往下说：“初窈，你瞧孩子馋成什么样了。半碗肉对你算不得什么，给孩子吃一口，也算你这个当婶子的疼他。”
“孩子馋，您可以买。”虞初窈看向那男孩，“今天排队时，我说过每人一块。他已经吃过两回，第二回还是排到队尾领的。如今再哭一场便能拿半碗，往后谁还肯守规矩？”
男孩被她说得一愣，哭声小了下去。
王嫂却被戳中了心思。她原想着孩子一闹，虞初窈碍于邻里情面总会给。等肉拿回去，她还能说是虞初窈硬塞的，半点不损自己的脸面。
如今几个邻居都出来了，她若空着碗回去，明日又要成笑话。
“你一个大人，跟孩子讲什么规矩？”王嫂声音拔高，“他才六岁，想吃口肉能有多大的错？靳团长每月拿那么高的工资，你又收了两块多定金，半碗下水都不肯借，心也太硬了。”
张嫂听不下去，穿上鞋跑下楼。
“王嫂，你咋又拿靳团长工资说事？虞妹子的东西都有本钱，俺交定金才订到半斤。你端这么大个碗来，一张嘴就要半碗，谁家禁得住你借？”
“我说了会还。”王嫂瞪着她，“你跟着虞初窈做一下午饭，便成她家的看门人了？”
张嫂脸涨得通红：“俺帮工，她给俺记工钱。账算得清楚，俺乐意替她说句公道话。”
赵嫂站在一旁，看王嫂那只大海碗也觉得离谱。可她平时不愿得罪人，只含糊劝道：“要不先少匀一块给孩子？大晚上的，别闹得整院都听见。”
王嫂像抓住了帮手：“赵嫂都开口了，你总得给这个面子。”
“赵嫂的面子，我记着。”虞初窈回屋取出一小块卤猪皮，用油纸包好，递给孩子，“这是我个人留下的那份，我送给孩子。海碗里的肉属于明早的生意，不能借。”
男孩接过猪皮，顿时不哭了。
王嫂脸上却更挂不住。她端着大碗上门，只拿回指头大的一块猪皮，别人知道了还不得笑掉牙。
“打发叫花子呢？”她一把夺过油纸，扔回门里，“我们家没穷到吃不起肉。孩子不懂事才来求你，你还真摆起老板架子了。”
油纸落在地上，猪皮滚到靳野的解放鞋边。
靳野从桌旁站起来，弯腰捡起那块猪皮。他脸上没有怒色，身上的压迫感却让门外安静下来。
王嫂也有些发怵。她男人只是连级干部，平日见了靳野都得规规矩矩敬礼。她敢挤兑虞初窈，是认定男人不会插手军嫂之间的**。
“老靳，这是女人间借点吃食，你别误会。”王嫂往后退了半步，“你媳妇如今要做买卖，心气高了，连邻居都不肯帮。我也是怕她把名声弄坏。”
靳野把猪皮重新包好，放到桌上。
“她已经给了孩子，是你扔的。”
王嫂嘴唇动了动：“那么小一块，连塞牙缝都不够。她锅里还有不少，借半碗也不会耽误什么。”
靳野看向灶台，又看向虞初窈：“这碗肉有安排？”
“明早复热后，要让订货的人确认味道。”虞初窈把账簿翻到对应的一页，“七斤半的订单，五户交了定金。若样品被拿走，明早只能重新动一锅。”
“那就不能动。”
靳野的态度没有半分迟疑。王嫂端着碗站在门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恰在这时，王嫂的丈夫王连长从楼道口走来。他刚开完会，听见自家孩子哭闹，又见几个军嫂围在靳家门口，眉头当即皱紧。
“你们围在这里干什么？”
王嫂像是终于等到了撑腰的人，端着空碗迎上去。
“老王，你回来得正好。孩子想吃口肉，我低声下气来借，虞初窈却拿账本压人。靳团长还说她那碗肉谁都不能动，你来评评这个理。”
王连长抬头看向靳野，神情有些为难。
“团长，家属之间为半碗肉闹起来，传出去确实不好听。要不先让嫂子匀一点，俺家明天买了肉，一准还上。”
靳野的目光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