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傍晚刚落过雪, 去寿安堂的路上,石板缝里还堵着积雪,湿漉漉的,走上去有点滑。
走了好一阵,才看见一个月亮门。
月泠对老夫人在书中的印象并不深刻,原主也没见过老夫人多少面,只三岁入府时按规矩跪拜过,而后也只有每年过年,在人堆里远远见上一面说上两句吉祥话。
像国公府这样的高门大户,是有晨昏定省的规矩,可原主并非国公爷亲生,只不过是个妾室带入府的继女,身份尴尬。
平日里,她连上桌与他们一同用晚膳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自己小院里吃饭。
可今日,老夫人竟主动见她。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因为苏庭雪失踪一事。
月泠定了定神,低着头刚进屋,就看见庄瑾正伏跪在地上挨训。
“你是怎么伺候做事的!连你主子都照顾不好!要你有何用!”
正前方软榻上坐着的老夫人雍容华贵,手中攥着串念珠,声音沉沉压下来。
庄瑾不停磕头:“属下该死!属下该死!”
“光会说该死有什么用!”老夫人剜了他一眼,似是觉得骂他也无用,闭上眼,扶额直抽气,“雪芽......雪芽到底在哪儿......”
雪芽?
月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苏庭雪的小名,他幼时多病,老夫人特地起了这个名,意为雪后初芽,生生不息。
“老夫人,您莫急,庭雪向来是个聪明稳重的,不会有事。”坐在下首边的一位妇人慢悠悠开口。
月泠悄悄瞟过去,那妇人脸盘圆润,通身富贵,手指随意把玩着腕子上的玉镯。
是小朱氏。
国公爷的续弦夫人,苏庭雪的继母,也是他亲小姨。
苏庭雪是难产诞下来的,他生母产后落下病根,下身一直不干净,拖拖拉拉熬了不到一年就去世了。
后来,娘家那边放心不下这没**孩子,又怕国公爷以后续娶的人苛待他,索性就让胞妹嫁进来,做了续弦。
许是她的目光看得有点久了,小朱氏眼皮一撩,眼波就滑了过来,嘴角似笑非笑勾起:
“哎哟,老夫人您快缓缓神,您瞧把月泠这孩子都吓傻了,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也不知道行礼。”
这话像打趣,可月泠听着不太舒服。
她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屈膝:“月泠给老夫人请安。”
“行了行了,不必多礼。”
老夫人哪有心思受礼,手一摆,盯着她急问:“你且告诉我,昨日雪芽指点完你功课,之后去哪儿了?”
月泠头皮一阵发麻,她就知道,此行定是因为苏庭雪失踪一事。
她摇摇头:“回老夫人,月泠不知阿兄去了何处。”
老夫人语气更急了:“你再仔细想想!他有没有随口提想去哪儿走走?或是要见什么人?”
月泠抿了抿唇回答:“阿兄走前只嘱咐我好好温书,别的什么都没说。”
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问出来,老夫人脸色发沉,忍不住埋怨:“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要不是你昨日把雪芽找去,雪芽又岂会失踪?”
月泠垂着脑袋没应声。
眼看老夫人脸色越来越难看,一个挺着孕肚的妇人吓坏了,立马护着肚子,慌慌张张跪下爬过来:
“老夫人您别动怒,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月泠她一向胆小听话,从不敢乱来的。
大公子愿意指点她功课,是她天大的福分,她、她感激都来不及,哪敢多问半句?
大公子去了哪儿,她是真不知道啊......不关月泠的事,真的不关她的事......”
月泠听着原主生母这急忙维护的话,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很新奇,很涩。
大抵是在她记忆里,从未被母亲维护过。
“老夫人,”小朱氏又不紧不慢开口,“柳絮儿还怀着身子呢,这要是一着急动了胎气,国公爷回来,我可怎么交代?”
她话里泛酸:“爷这次亲自带兵去抵挡北狄**,临走前千叮万嘱,一定要照顾好柳絮儿。”
柳絮儿低着头,声音怯怯接了话:“是、是爷疼惜妾。”
小朱氏眼风从她那副柔弱模样上扫过,不可察觉撇了下嘴。
不过她的话似是提醒了老夫人。
老夫人脸上焦躁的怒气,肉眼可见变成担忧,“柳氏你快些起来罢!
我没说要拿月泠怎样,不过问几句话罢了。
这地上凉,你肚子里是我们苏家的血脉,可不能有半点闪失。”
说着,连忙示意旁边的婆子去搀扶柳絮儿。
小朱氏的目光在柳絮儿的肚子上停了瞬息,眼波微转,又落回老夫人余怒未消的脸上,轻声道:
“老夫人,您也别太着急,月泠到底还是个孩子,再说了,以庭雪的性子,他要去哪儿,又岂会随便跟月泠说?”
她话音缓了缓,像是斟酌着:“庄瑾带着人几乎把府里都找遍了,也没见着庭雪,我琢磨着他是不是想***了?或许,是去墓前祭拜了吧?唉,我那姐姐也是个没福分的。”
听到庄瑾带人搜遍了府邸,月泠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还好,原主在府里向来没什么存在感,住的院子也偏,加之庄瑾也想不到她会囚禁苏庭雪。
可她这悬着的心还是落不下去。
因为原书里,苏庭雪很快就被找到了。
月泠咽了咽喉咙,默默算着日子,还有两日。
该怎么办?
就剩两日,她就会被苏庭雪活剥皮。
她正心乱如麻,上头老夫人又发了话:“庄瑾!赶紧带人去祖墓附近找!”
庄瑾连忙应声退下。
一提及苏庭雪可能的下落,老夫人黯淡的眼神里总算有了点光。
小朱氏趁势劝道:“老夫人,天色不早了,您可不能再这么熬着,说不定庭雪明日就出现在您眼前,给您请早安呢。”
老夫人捻着佛珠:“歇息?雪芽那孩子从小没了娘,是我一手带大的,找不着他,我怎能安心歇得下?”
小朱氏起身走到老夫人身边,半跪下来,握住老夫人的手,声音体贴圆滑:“哎哟我的老夫人,您这么硬熬着,身子怎么受得住?要是明儿庭雪回来,瞧见您为了他憔悴成这样,心里得多难受?您疼他,就更得顾惜自己身子骨才是。”
她轻握住老夫人搁在膝上的手:“这儿有我呢,我给您守着,一有消息,立马过去禀您。”
老夫人捻佛珠的动作慢了下来,缓缓点了点头:“嗯,这儿就交给你,让其他人都散了吧。”
小朱氏应得利索:“是,媳妇明白。”
老夫人目光瞥向还白着脸的柳絮儿,又补了一句:“还有,去请李府医过来,给柳氏请个平安脉,仔细瞧瞧,可别惊着了。”
“是。”小朱氏再次应下。
老夫人这才搭着丫鬟的手站起来,慢慢往外走。
经过月泠身边时,脚步略停,淡淡扫她一眼,丢下一句:“十六了,也不算孩子了,她到底算是苏家人,该为她相看婆家了。”
柳絮儿听见这话,面色更惨白。
而小朱氏一听,眼尾立刻弯了起来:“是是是,媳妇省的。”
月泠忍不住皱了皱眉。
才十六岁,就要被安排嫁人了?
等老夫人身影消失在门外,小朱氏才不紧不慢站起身,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目光在月泠和柳絮儿之间转了转,开口道:“月泠,你先回去歇着吧。”
月泠屈膝:“是。”
她没急着走,偏头有些担忧地看向柳絮儿。
柳絮儿似乎感觉到了,抬眼看她,勉强挤出个笑,温声安慰:“月泠,你先回去歇着,等李府医来请过脉,若没什么事,娘也就回去了。”
柳絮儿的脸太惨白了,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月泠心里很不踏实。
可转念一想,这儿毕竟是寿安堂,老夫人的地方,小朱氏就算有什么心思,应该也不敢在这儿明目张胆做什么。
想到这儿,月泠福了福身告退。
刚跨出门槛,就听见小朱氏在里头吩咐:“把门窗都关严实了,仔细别让柳姨娘着了凉。”
紧接着,月泠就被隔绝在门外,听不见里面的动静,不免担心。
她没少看宅斗剧,妾室怀孕,小朱氏这个做主母的,又岂会老实?
况且书中写,小朱氏可不是个省油的灯,起初她嫁到国公府,对苏庭雪倒还行,可后来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苏序安,就再也容不下苏庭雪这位嫡长子,她一心想要亲儿子继承爵位。
苏庭雪越出色,就越碍她的眼。
现在苏庭雪失踪,她怕是高兴麻了。
月泠放心不下柳絮儿,于是就站在门口等,忽然感觉后背发毛,像被毒蛇盯着一样。
她转头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