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沈知意说出“不想再喜欢陆峥了”那句话时,屋子里静了很久。
林婉坐在灯下,手里的针线停在半空。苏棠原本还想骂,张了张嘴,却忽然说不出话来。
窗外的风穿过院墙边的杨树,吹得窗纸轻轻发颤。煤油灯的光落在沈知意脸上,她眼尾还红着,却没有哭。她只是低下头,把桌上摊开的旧课本一点点收齐,又把被苏棠拍乱的针线篓扶正。
动作太平静,反倒让人心疼。
苏棠看不下去,一把按住她的手:“沈知意,你别这样。难受就哭出来,别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沈知意停了停,轻声说:“我不是没事。”
苏棠眼睛一下红了。
沈知意抬头,嘴角勉强弯了弯:“我就是觉得,喜欢一个人,原来真的会累。”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没人接话。
林婉转过脸去,悄悄擦了擦眼角。她早知道女儿累。可从前沈知意不肯说,她这个当**也不敢戳破。喜欢陆峥这件事,像一根细细的线,早年牵着沈知意往前走,后来却一点点勒进肉里。林婉看着疼,却又怕自己一用力,连女儿最后一点念想都扯断。
可现在,是沈知意自己说累了。
夜深后,苏棠仍旧不放心,赖在沈家不肯走。
林婉喝了药,睡下了。沈知意把灶台上的碗洗干净,又添了几块柴,才回到屋里。她没有继续看书,而是蹲到床边,从箱底翻出一个旧铁盒。
铁盒边角生了锈,盒盖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父亲生前留下的东西。小时候沈知意总把自己最宝贝的物件放进去。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里面装的,竟全成了和陆峥有关的东西。
苏棠看着那个铁盒,心里忽然一紧:“你又翻这些做什么?”
沈知意没有回答。
她打开盒盖,里面最上头放着一张褪色的糖纸。
那是她六岁那年刚来北方大院时,陆峥给她的。那时候她怕生,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皮,躲在林婉身后不肯出来。陆峥那时还是个清瘦挺拔的少年,没说什么好听的话,只皱着眉递给她一颗奶糖。
旁人都哄她,她偏偏记住了那颗糖。
沈知意拿起糖纸,指腹轻轻摩挲着早已模糊的折痕,忽然笑了笑:“苏棠,我是不是很傻?就因为一颗糖,记了他这么多年。”
苏棠鼻子一酸,嘴上仍旧凶:“傻死了。”
沈知意垂下眼:“是挺傻的。”
她继续往下翻。
一小块军绿色布角,是她第一次替陆峥补袖口时剩下的。那天陆峥只说了句“麻烦”,她却高兴了一整夜。
一枚旧纽扣,是陆峥作训服上换下来的。她明明知道没什么用,却舍不得丢。
还有一沓没有送出去的纸条。
“陆峥哥,天冷了,记得添衣。”
“陆峥哥,听周阿姨说你训练辛苦,我做了点核桃酥。”
“陆峥哥,生日快乐。愿你平安顺遂。”
每一张都写得很认真。纸边有的发黄,有的被压出折痕。。
一张又一张,字迹从稚嫩到娟秀,像把她这些年傻乎乎的喜欢都摊开在灯下。
苏棠越看越难受,偏偏嘴还硬:“扔了。全扔了。留着干什么?给自己添堵?”
沈知意却轻轻避开。
“我自己来。”
她把那些没送出去的纸条一张一张理好,又去灶前夹了一块炭火回来。火苗蹭上纸角,很快卷出黑边。娟秀的字迹在火里蜷曲、发暗,最后变成一小撮灰。
苏棠看得心里发堵:“知意……”
沈知意盯着那团灰,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出声。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难受。那些被她咽下去的委屈、难堪、失望,好像终于在这一夜找到了出口。
她想起被塞进柜底的围巾,想起周玉兰说她不适合做军嫂,想起雨夜医院里披到何雪薇肩上的外套,想起那封没有回音的信,也想起礼堂里陆峥当着众人说“我和沈同志没有关系”。
其实每一次,他都没有真的做多过分的事。
他没有骂她,没有羞辱她,没有故意害她。
可他一次又一次把她推开,一次又一次在她最难堪的时候保持沉默。正因为他不是坏人,她才疼了这么多年。若他一开始就恶劣,她也许早就转身走了。偏偏他偶尔有一点好,像冬夜里一点火星,吊着她舍不得松手。
如今她终于明白,火星不是火炉,暖不了一生。
苏棠抱住她,低声骂:“陆峥早晚后悔。”
沈知意没有接话。
后悔不后悔,已经不是她能管的事了。
哭过之后,她把糖纸、旧纽扣和那块布角重新放回盒子里。苏棠皱眉:“你还留着?”
“留着。”沈知意轻声说,“不是为了想他。”
苏棠不解。
沈知意扣上铁盒,指尖压在锈迹斑斑的锁扣上:“是为了提醒我,我曾经为了一个人,把自己弄得多不像自己。”
“这盒子以后不打开了。”
苏棠红着眼看她。
她把铁盒推回箱底最深处,又找了一块旧布盖上。
抬起头时,眼睛还红着,神色却比从前清醒。
“明天你表哥那些复习资料,能不能借我再看看?”
苏棠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能。我明天就给你拿。”
沈知意擦干眼泪,重新坐到桌边。
煤油灯的光不算亮,却足够照见书页上的字。她翻开课本,笔尖落下时,手还有些抖,可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林婉站在里屋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眼泪无声落下来。
她忽然发现,那个小时候吃药都要哄、穿新裙子要转三圈给人看的小姑娘,真的在她看不见的时候,慢慢长大了。
而另一边,陆家院里灯也还亮着。
陆峥换完药回来,经过堂屋时,看见桌上放着一只针线包。是今天从小礼堂带回来的慰问品之一,针脚细密,边角收得极漂亮。
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沈知意的手艺。
通讯员笑着说:“营长,这针线包真结实,嫂子们说沈同志手最巧。”
陆峥眉心微皱:“别乱叫。”
通讯员一愣,忙改口:“是,沈同志。”
陆峥拿起那只针线包,指腹在细密针脚上停了片刻。
他想起礼堂里沈知意那句:“以后只要和你有关的事,我都会避开。”
那时他以为她在赌气。
可现在,手里的针脚安安静静。他忽然有些说不出的烦躁。
从前她的心意总是明晃晃地递到他面前,他觉得负担。如今她真的开始收回去了,他却发现,那些他以为不需要的东西,原来早就在不知不觉里填满了他生活的缝隙。
只是陆峥还不明白。
有些东西,一旦开始收回,就不是他皱皱眉、喊一声名字,就能叫回来的。
第二日清晨,沈知意起得很早。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绕去陆家,也没有在院门口听见训练号声就下意识停住。她给林婉煎了药,蒸了两个玉米面窝头,又坐回窗下看书。
苏棠把表哥留下的复习资料抱来时,见她已经抄了整整两页题,嘴上嫌弃,眼底却藏着欣慰。
“还行,知道把脑子用在正事上了。”
沈知意抬头笑了笑:“我落下太多了,得赶紧补。”
苏棠坐下,替她把书按年份分好:“怕什么?你脑子本来就好。以前你就是把心思都拿去猜陆峥今天高不高兴了。”
沈知意笔尖一顿。
若是从前,她会替陆峥辩一句。现在她只是低头继续写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