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确认断亲成功，美琴拉起宝珍的手，转身就走。
宝珍被她拽着跑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全是陌生。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弄**的暮色里。
车夫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老刘头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程平，别想不开，留得青山在……”
他话还没说完。
一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无声无息地滑到了车行门口。
司机下了车，快步走到我面前，微微欠身。
“程先生，那边不让停车，我便将车开了过来。”
“随时等候您用车。”
车行门口死一样地安静。
老刘头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小李子手里的茶缸“哐当”一声砸了。
有人倒吸一口气。
有人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那……那是程平的车？”
“他有轿车了？”
“他哪来的钱？！”
“不会真的借***了吧？？”
眼看着我跟着司机离开，突然，有个人高喊道：
“等等……吕宋票！刚开奖的头奖！程平是不是也买了？！”
“我的天……难道是他中了？！”
“一百万现大洋啊！妈呀！”
议论声像炸了锅，嗡嗡嗡地响成一片。
我没有回头。
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一刹那，那些声音全被隔在了外面。
真皮座椅软得陷进去半个人，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
司机在前面问：“程先生，接下来去哪儿？”
“去医院吧。”
车子缓缓开动，驶过闸北的街头。
窗外灯火一闪一闪，弄**的老张头还在卖馄饨，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我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
回到洋人医院，天已经黑透了。
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值班室的灯亮着。
我缓步上楼。
才拐过走廊转角，突然听见角落里传来细细的哭声。
走过去一看，便见一个小男孩缩在墙角。
他抱着膝盖，哭得满脸是泪。
听到我的声音后，他抬起头仰着小脑袋看我。
走廊里灯光昏暗，映着他一张小脸，哭得花里胡哨的。
可那双眼睛，圆溜溜的，眉毛的走势，鼻梁的弧度……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太像了。
像谁？
像我自己。
我小时候，虽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但我母亲还在的时候，有一回带我照了张相。
后来相片不知道弄哪儿去了。
可我记得清楚，相片上那个瘦瘦小小的男孩，眉眼的轮廓……
就跟眼前这个小孩一模一样。
那孩子也看见了我。
他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忽然一骨碌从墙角爬起来，张开胳膊就朝我扑过来。
“爸爸！”
我整个人僵住了。
一双冰凉的小手紧紧箍住我的腰。
他脑袋埋在我肚子上，哭得抽抽噎噎的。
“爸爸……你终于回来了……”
“轩轩好想你……”
我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头顶，喉咙发干。
宝珍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粘人的。
但伴随着她逐渐长大，随了美琴，再也不和我这般亲近了。
许久没有被小孩子抱着，我有些感慨。
但还是认真地对这位小朋友说道：
“小朋友，你认错人了。”
“没有！”
小男孩猛地抬起头，一张小脸仰着，泪痕一道一道的，
“我没有认错！你就是我爸爸！”
“妈妈抽屉里有你的相片，我看过好多好多遍！”
他紧紧抱着我不撒手，生怕我跑了似的。
“我叫程宇轩，今年九岁了。”
“我和妈妈一直在等你回来……”
小男孩抱着我，可怜巴巴地哭诉：
“爸爸，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不要轩轩了？”
九岁。
我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
九年前，正是我和余书瑶在一起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