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第一次听见海洋之心，是从露丝口中。
第二次，是从三等舱酒桌边的闲聊里。
这就有意思了。
三等舱消息传得快，而且传得野。
有人说头等舱有位富少带了一颗蓝钻，价值够买下一片街区。
有人说那颗钻石原本要送给未婚妻，结果未婚妻惹他生气，被当场收回。
还有人说那位未婚妻美得像画，脖子却空着。
杰克听着，手里的酒杯停了一下。
法布里奇奥撞了撞他：“杰克，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杰克笑了笑。
可他的脑子已经动了起来。
他当然不是什么珠宝大盗。
至少现在不是。
可一个靠运气上船、靠画画吃饭、靠嘴甜让酒馆老板宽限几天的人，听见一颗价值连城的蓝钻，当然会有反应。
那不是贪婪。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
只是好奇。
对美的好奇。
对上流世界的好奇。
对露丝身边那个冷冰冰未婚夫的好奇。
嗯。
说服自己这件事，杰克一直很擅长。
下午，他又在甲板上遇见露丝。
露丝看起来比昨晚更疲惫。
“你不开心。”杰克说。
露丝苦笑：“你每次都能看出来？”
“你的脸比你诚实。”
露丝心里一软。
卡尔只会让她签字。
杰克却会看见她不开心。
她忍不住说起上午的事。
说卡尔逼她签海洋之心确认书。
说他像防贼一样防着她。
说那颗蓝钻本来应该是订婚礼物。
杰克听得很认真。
“所以那颗钻石原本属于你？”
露丝一顿。
“也不能这么说。”
“他不是要送给你吗？”
“是。”
“那就是你的。”
这句话太顺耳了。
顺耳到露丝明知道不严谨，还是忍不住想点头。
杰克看着她的神情，声音放轻：“一个真正爱你的人，不该用礼物惩罚你。”
露丝眼眶微红。
“他现在已经不爱我了。”
杰克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说：“也许他从来爱的都是他想象中的你。”
露丝心口一震。
多漂亮的话。
像一把刀，轻轻把她从所有责任里解出来。
如果卡尔在这里，大概会现场鼓掌。
好话术。
一句话把“拿男方供养还嫌男方控制”的复杂问题，简化成“他不懂真正的你”。
纯爱战神，确实有点东西。
可惜卡尔不在。
洛夫乔伊在。
他站在远处，把这段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尤其是那句：
那就是你的。
洛夫乔伊脸色都冷了。
这位道森先生很会。
非常会。
一句话，就把霍克利家的私人财产划进了布克特小姐的情绪账户。
报告送到卡尔手里时，卡尔正在核对救生艇清单。
他听完，笔尖停住。
“他说，那就是你的？”
“是。”
洛夫乔伊低声道：“布克特小姐没有明确反驳。”
卡尔笑了。
海洋之心不扶贫。
更不做情绪扶贫。
“把这句话记入杰克·道森相关记录。”
“是。”
“另外，让保险经理再出一份海洋之心封存确认副本，放进我的随身文件箱。”
洛夫乔伊一怔：“您担心他会动那颗钻石？”
“现在未必。”
卡尔翻过一页清单。
“但一个男人在认识露丝不到二十四小时后，就开始替她定义我的财产归属，这不是好习惯。”
洛夫乔伊深以为然。
卡尔继续看救生艇清单。
数量不够。
配置不满。
部分船员对放艇训练不熟。
每一项都不算立刻致命。
但叠在一起，就很要命。
这艘船像一场奢华骗局。
外壳是钢铁、灯光、香槟、音乐。
内里是傲慢、侥幸、合规但不够用的救生艇。
卡尔在清单上标出几处重点。
“把右舷几艘艇的物资补齐。”他说，“用我的名义捐赠，理由是头等舱贵重物品转移预案。”
洛夫乔伊问：“会不会太显眼？”
“显眼比没命好。”
卡尔顿了顿。
“另外，别只补头等舱附近。找借口给靠近二等舱、三等舱通道的几艘艇也补。”
洛夫乔伊有些意外。
“先生，三等舱？”
“无辜的人不该为船公司的傲慢买单。”
卡尔语气很淡。
“但杰克除外。”
洛夫乔伊低头。
他明白。
先生不是不救底层。
先生只是不救白眼狼预备役。
傍晚，露丝得知海洋之心又增加了一份封存副本。
消息是从一位头等舱夫人口中听来的。
那夫人说得很委婉：“霍克利先生真是谨慎，连珠宝文件都安排得如此周全。”
露丝听得脸色发白。
她知道这话背后的意思。
所有人都在看。
看卡尔把海洋之心从她身边一点点挪远。
她走去找卡尔。
这一次，卡尔正在甲板边看船员搬运几箱物资。
“你又做了什么？”露丝问。
卡尔回头：“补救生艇物资。”
露丝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在处理海洋之心。
卡尔却在看救生艇。
她忽然有些说不出的尴尬。
但这种尴尬很快被怒意盖过去。
“你为什么又增加海洋之心文件？”
“因为有人开始替你定义它的归属。”
露丝一僵。
她立刻想到杰克。
“你偷听我们说话？”
“我派人确认风险。”
“这就是偷听！”
卡尔看着她。
“露丝，如果你和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男人讨论我的蓝钻归属，那么风险已经不是我偷听不偷听的问题。”
露丝说不出话。
卡尔声音冷淡下来。
“海洋之心不属于你。”
他顿了顿。
“也不属于任何用几句漂亮话替你争取它的人。”
露丝眼眶红了。
卡尔却没有停。
“它不扶贫。”
“不扶贫困。”
“也不扶贫爱情。”
说完，他转身继续看救生艇物资。
露丝站在原地，第一次觉得自己连愤怒都像落了空。
因为卡尔真的不在她那场情绪戏里了。
她回去的路上，碰见了杰克。
杰克显然一直在等她。
“他又说什么了？”
露丝停下脚步。
如果是昨天，她会立刻把委屈说出来。
可今天，她忽然迟疑了。
因为卡尔刚才的话太清楚。
海洋之心不属于她，也不属于任何替她争取它的人。
她再把这件事告诉杰克，像是在邀请杰克继续讨论一件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露丝第一次觉得不太对。
这个念头很轻。
轻得她自己都差点忽略。
“没什么。”她说。
杰克看了她一眼：“你看起来不像没什么。”
“只是累了。”
杰克沉默片刻，忽然笑道：“有时候我真想看看那颗蓝钻，看看它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一个男人变得这么冷酷。”
露丝抬头。
这句话听起来像玩笑。
可她心里却轻轻跳了一下。
卡尔说得没错。
杰克已经第二次提到海洋之心了。
她以前不会在意。
可现在，那颗蓝钻刚刚被文件、签名、封存副本一层层隔开。
它不再是模糊的浪漫象征。
它是卡尔的东西。
露丝低声说：“那不是我的。”
杰克一怔。
“什么？”
“海洋之心。”露丝看向别处，“不是我的。”
杰克眼神微变，很快又笑了：“我只是开个玩笑。”
“我知道。”
露丝说。
可她心里并没有完全松下来。
远处，洛夫乔伊看着这一幕，默默记下：
布克特小姐首次主动否认海洋之心归属。
这条记录送到卡尔手里时，卡尔看了很久。
然后他只说了一句：“还不算无药可救。”
洛夫乔伊问：“那是否减少盯防？”
“不。”
卡尔把记录放进文件夹。
“一个人刚开始清醒时，最容易被重新哄回去。”
恋爱脑退烧期。
不能大意。
卡尔把文件夹合上时，外面传来乐声。
他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前世他听见这种乐声，只会想到露丝是不是又被谁逗笑。
今生他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乐声能盖住很多声音。
包括远处冰山正在靠近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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