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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苏染收到那罐茶叶的时候,正在华清宫里对着一盘子蜜渍梅子发呆。
距离她在偏殿当面问萧弈“为什么不说”已经过去了三天。这三天她过得前所未有的平静——太后那边没有新的动作,德妃在慈宁宫跪过那一场之后似乎元气大伤,连着几日都称病不出。柳如烟继续装病避风头,只让翠微隔天送些无关紧要的小东西来,有时是一碟点心,有时是一盒新制的香饵,附带几句不咸不淡的问候,像是在维持一条最低限度的联络线。整个后宫忽然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所有人都在观望,所有人都在等下一个变数。
这种安静让苏染反而有些不习惯。她在冷宫待了十天,每天都有系统任务催着、隔壁咳嗽声伴着、杂面馒头噎着,日子虽苦但充实。复位之后更是一天一个危机,从太后的暖阁到德妃的花厅,从慈宁宫的凉茶到偏殿的面对面,她的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现在忽然松下来,倒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她开始教翠儿认字。这件事起源于某天下午她闲着无聊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翠儿凑过来问写的是什么,她随口念了一遍,翠儿就说想学。于是苏染从最简单的字开始教——天、地、人、风、花、雪、月。翠儿学得很认真,虽然握笔的姿势歪歪扭扭,写出来的字也歪歪扭扭,但每次写完一个字都要举起来端详半天,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完成了一幅传世名作。
“娘娘,您看这个‘月’字,像不像冷宫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树杈?”翠儿举着纸,歪着头端详了半天,“就是那根最歪的树杈,被雪压弯了的那根。您还记得吗?下雪那天早上,您裹着棉被坐在门口看雪,那根树杈上积了厚厚一层,您说像撒了盐——”
“记得。”苏染打断她,语气比平时轻了几分,“那根树杈后来被风吹折了。你走之后第二天,我听到咔嚓一声,出去看的时候已经断了,横在墙根底下。送饭嬷嬷说那棵槐树在冷宫长了快二十年,从来没断过那么粗的树杈,大概是雪太沉了。”
翠儿放下纸,看着苏染,沉默了一小会儿。她也许不太擅长分析朝堂局势,但她跟她家娘娘朝夕相处这么久,早就学会了从声音的细微变化里捕捉情绪。她听出苏染刚才那句话里藏着某种极其私人的东西——不是怀念冷宫,而是怀念冷宫里的某个时间,某个场景,某个人。
“娘娘,”翠儿放下笔,轻声问,“您是不是在想冷宫偏殿那位——那位——”
她没敢把话说完。上次她在华清宫里提了“隔壁那位公子”,她家娘娘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三秒钟,虽然什么狠话都没说,但那个眼神足够让她做了一晚上噩梦。她已经学乖了,知道有些话题只能在娘娘主动提起时才能接话,不能自己先开口。
“那位什么?”苏染把玩着手里的小瓷罐,头也没抬。
“那位……公子。”翠儿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两个字吐出来,然后在椅子上缩了缩,像是怕苏染把手里的瓷罐扔过来。
出乎她意料的是,苏染没有扔东西,甚至没有瞪她。她只是把瓷罐放在桌上,往翠儿的方向推了推:“你闻闻。”
翠儿凑过去闻了一下。茶叶的清香混合着轻微的炭火烘焙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松木气息。这气味她认得,前几天正殿里就若有若无地飘过这个味道——那时她还以为是鸣夏换了新的熏香,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熏香,是娘娘袖子里藏的那张字条上沾的墨香,是上次从冷宫偏殿回来后衣襟上残留的松木气息,是那罐白瓷龙井在茶壶里泡开时蒸腾出的水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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