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苏鲁从裂缝里爬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泥浆里捞出来一样。
他身上全是黑色的淤泥,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味。
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风一吹,冻得他直打哆嗦。
但他顾不上这些,因为他看到了天空。
真正的天空。
蓝色的,有白云飘过的天空。
太阳挂在天上,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
他从来没有觉得太阳这么好过。
宋保国蹲在裂缝边上,手里拿着一把铁锹,脸上全是汗。
他看到苏鲁爬出来,松了一口气,但马上又皱起了眉头。
“你拿到了?”
他盯着苏鲁怀里的坛子。
苏鲁点了点头,把坛子放在地上。
坛子上的裂纹已经完全愈合了,表面光滑得像新的一样。
红色的封口布上,金色的符咒闪着微弱的光。
宋保国蹲下来,仔细打量着坛子。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担忧,还有一种苏鲁看不懂的情绪。
“你见到她了?”宋保国问。
“谁?”
“那个给你打电话的女人。”
苏鲁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她说她是我妈。”
宋保国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点了一根烟,狠狠地吸了几口。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被风吹散。
“她说的没错。”
宋保国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
“她确实是你亲妈。但她不是**。”
“什么意思?”
“**生你的时候难产,死了。”
宋保国说。
“你刚出生就没了气。
是***把你放进坛子里,沉到井底的。
这是阴山村的规矩——没活下来的孩子,不能埋在祖坟里,只能沉井。”
苏鲁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她……”
“她是你的魂儿。”
宋保国说。
“你出生的时候,三魂七魄还没齐全。
**用自己的最后一口气,把她的魂儿补进了你的身体里。
所以你活下来了,但她永远被困在了那口井里。”
苏鲁低下头,看着那个坛子。
他的眼眶发酸,但他忍住了。
“她等了我三十年。”他说。
“是啊。”
宋保国叹了口气。
“她一直在等你回来,拿走属于你的东西。”
苏鲁伸手摸了摸坛子。
坛子是温热的,像是有一颗心脏在里面跳动。
“现在怎么办?”他问。
“找个地方,开坛。”
宋保国说。
“但不能在这儿。
阴山村的那些东西不会善罢甘休。它们会追过来。”
他弯腰捡起铁锹,朝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苏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村口的槐树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红色的衣服,站在树荫底下,一动不动。
苏鲁眯起眼睛想看清楚,但距离太远,看不清那人的脸。
只能看到那身红衣,在风中轻轻摆动,像是挂在晾衣绳上的衣服。
“走。”
宋保国拉着苏鲁的胳膊,把他拽起来。
“别看了。越看越麻烦。”
两个人抱着坛子,沿着土路往外跑。
苏鲁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红衣人还在原地,但好像离他们近了一点。
他又看了一眼,发现那个红衣人根本没有脚。
——她的裙子下面空空荡荡的,裙摆贴着地面,像是被风吹着往前飘。
苏鲁的头皮一阵发麻,不敢再看,埋头跟着宋保国狂奔。
他们跑出土路,跑过农田,跑上了一条柏油马路。
路边停着一辆破旧的皮卡车,是宋保国的。
宋保国把坛子放在副驾驶座上,让苏鲁抱着。
自己跳上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皮卡车发出一声轰鸣,轮胎在路面上蹭出一阵黑烟,猛地蹿了出去。
苏鲁从后视镜里往后看。
那条土路的尽头,那个红衣人还站在那里。
她站在路中间,面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即使隔了这么远,苏鲁还是能感觉到她在看着自己。
皮卡车拐了一个弯,阴山村彻底消失在了视野里。
苏鲁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坛子,心情复杂得说不出话来。
“去哪儿?”他问。
“我家。”宋保国说,“那里安全。”
“安全?你确定?”
“我在那房子里住了三十年,从来没出过事。”
宋保国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纸符,贴在坛子上。
“但这玩意儿得先处理一下。不然一路上都不太平。”
果然,贴上符纸之后,坛子不再发热了,变得冰凉冰凉的。
苏鲁感觉怀里抱着的,就是一个普通的陶罐,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