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靳野,你要是觉得我买错了,现在就能把东西退回去。可你要说我败家,得先听我把这笔账算完。”
靳野的目光落到账簿上,又落到她被风吹红的手指。
“进屋说。”
“就在这儿说。”
王嫂赶紧接话,“大家都想知道,这么多下水怎么能变出钱来。”
靳野抬眼看她。
“王嫂,她买的东西由她自己解释。你若只是看热闹,别挡路。”
声音不重,周围的人却齐齐低下头。
王嫂脸色发白,没敢再吭声。
虞初窈把肉篮放到门边,拿出账簿给靳野看:“五花肉和下水一共六块四毛五。张嫂、李嫂各自出了原料钱,我只承担自己的那一份。今天做出来先试味,若是有人愿意订,下一锅再算工钱和利润。”
靳野翻了两页,发现每一笔都记着日期。
“买这么多猪皮做什么?”
“猪皮熬胶,卤出来能增加香味。猪下水便宜,处理好了比瘦肉更有滋味。”
虞初窈指了指篮子,“我不敢保证第一锅就能挣钱,但每一步都算过,亏损在承受范围内。”
“你去工商所问过了?”
“今天去问。没办手续前,只做试吃,不在外头摆摊收钱。”
靳野合上账簿,神情缓了些。
“别靠近黑市,别让陌生人替你出头。需要搬东西,找大院里的嫂子帮忙,别一个人扛。”
虞初窈眉梢轻轻扬起:“你这是同意了?”
“我说的是注意事项。”
“那就是默认同意。”
“你不要曲解我的话。”
“靳团长,你若真不同意,早把肉退回去了。”
她把篮子拎进屋,“既然没有退,便说明你也想尝尝我能不能把这锅卤味做成。”
靳野看着她的背影,指节在材料夹上轻敲了一下。
他确实不喜欢她私自花钱,可她把每一笔账都摊开,连最便宜的猪皮都想清楚了用处。
过去那个只会伸手要钱的女人,似乎真的在变。
张嫂和李嫂很快跟进厨房。
“虞妹子,肉要不要先焯水?”
“张嫂负责刮猪皮,李嫂把肥肠翻过来洗。”
虞初窈将盐、面粉和醋放到两人面前,“先用面粉揉,再用盐搓,最后用醋去味。别怕费劲,味道好不好,第一关就在这里。”
李嫂一边揉肥肠,一边小声说道:“俺以前都是拿草木灰洗,没想到还有这么多讲究。”
“草木灰也能用,但今天要做试吃,味道必须稳。”
张嫂抬头问:“香料怎么办?家里可没有那么多。”
“我已经列了单子。”
虞初窈把钱递给她,“去供销社买八角、桂皮、花椒和干辣椒,剩下的钱买两块红糖。若买不齐,就按我写的替代。”
王嫂站在厨房门口,听见这话便嗤笑起来。
“买一锅肉还要用红糖,糖不要钱吗?**家过年才舍得买一小包。”
虞初窈没有回头:“甜味能压住腥味,也能让颜色更亮。成本多两毛,卖相能好一截。王嫂若舍不得,明天可以不吃。”
“谁稀罕。”
“那就别站在门口挡风。”
王嫂被堵得转身离开。
公共水房边上,几个孩子已经闻着味道跑了过来。
小虎年纪最小,抱着一只破搪瓷碗站在人群后头,眼睛盯着厨房里的肉。
“这是肉吗?”
他问张嫂,“我能闻一闻吗?”
张嫂心软,刚要招手,李嫂已经端着盆出来。
“还没煮好,闻也只能闻见生味。”
虞初窈听见声音,拿出一小块焯过水的猪皮,放进小虎碗里。
“先拿去和小朋友分着吃,别烫着。”
小虎愣住了:“给我?”
“给你们尝味。可有一件事,不能抢,不能打架,谁先排队谁先拿。”
小虎用力点头,捧着碗跑了出去。
靳野站在屋檐下,看见小虎把那块猪皮掰成几份,分给旁边几个孩子。
他没有说话,只把目光从孩子们身上收了回来。
一个多钟头后,锅里的水开始翻滚。
虞初窈将香料包放进去,又添了酱油和红糖。
炉火**锅底,香味很快从窗缝里钻了出去。
先是楼下几个孩子停了脚。
随后,公共水房里洗衣服的军嫂也抬起头。
“这是什么味?怎么这么香?”
“像肉,又有点甜。”
“俺家锅里炖的白菜,咋突然没滋味了?”
锅盖被虞初窈掀开,热气裹着浓香冲上来。
五花肉在卤汁里慢慢翻动,肥油被熬出一层亮色,猪皮软得发颤,几个卤鸡蛋也染成了深红。
王嫂原本在屋里缝衣服,闻到味道后坐不住了。
她推开窗,看见公共水房边已经围了十几个人,几个孩子更是眼巴巴盯着锅。
“虞嫂子,什么时候能吃啊?”
“别急,先把火收小。”
虞初窈拿筷子戳了戳五花肉,“肉要入味,急着起锅只会外头香,里面没味。”
张嫂咽了咽口水:“俺光听你说都饿了。”
“饿了就先去把碗筷洗干净,等会儿按号尝。”
“还要按号?”
“当然。”
虞初窈取出一叠裁好的纸条,写上了一到十五,“一人一小块,吃完告诉我咸淡和软硬。喜欢就说喜欢,不喜欢也照实讲。”
有人笑道:“做个饭还弄得跟开会似的。”
“我以后要靠这个挣钱,当然得知道别人怎么想。”
邻居们开始排队。
连方才说不稀罕的王嫂,也悄悄站到了队伍最后。
她告诉自己只是来看看虞初窈能折腾出什么花样,鼻子却诚实地朝锅边动了动。
虞初窈将第一碗卤肉递给张嫂。
张嫂夹起一块五花肉,吹了吹,放进嘴里。
肥肉软烂,瘦肉带着卤香,甜味刚好压住油腻。
她嚼了几下,眼睛一下亮了。
“这肉咋能这么软?肥的地方入口就化,瘦的也不柴。”
李嫂吃了一小块猪皮,连声说道:“这个更好,糯叽叽的,还有股香味。虞妹子,你真打算拿这个卖?”
“味道过关,才谈卖。”
几个孩子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小虎捧着空碗,怯生生问道:“虞姨,我还能再吃一块吗?”
“排队领。”
他立刻站到队伍最后。
这一幕落在靳野眼里,他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过去大院里的人见到小虎,总说这孩子没爹没娘,吃饭也要靠别人接济。
如今他竟然规规矩矩**,手里还护着那只旧碗,像是得到了什么宝贝。
锅里的香味越飘越远,连大操场另一头都有人探头张望。
王嫂咬着牙排到最后,心里仍在安慰自己,香归香,做生意得看成本。
可当她接过那一小块五花肉时,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她刚咬下去,身后便传来一个孩子的哭声。
“娘,我也想吃肉!”
另一个孩子跟着喊:“我闻了一上午,怎么还没轮到我?”
哭声此起彼伏,公共水房边一下乱了起来。
虞初窈抬高声音:“都别挤,今天每人只有一块。想再吃,等我把账算明白,以后按价买。”
“还要花钱啊?”
孩子娘皱眉。
虞初窈看着锅里剩下的卤肉,唇角轻轻一弯。
“当然要花钱。可先告诉我,谁愿意订明天的第一锅?”
几个孩子的哭声停了一瞬。
张嫂第一个举手:“俺家订一斤五花肉,再要半斤猪皮。虞妹子,你按今天这个味道做,钱先给你。”
李嫂紧跟着说道:“俺家要一斤下水,孩子们爱吃。若是明天还能有,俺每隔两天订一次。”
人群里有人小声问:“这东西多少钱一斤?”
虞初窈拿出早已写好的纸:“五花肉两毛五一斤,猪皮一毛八,下水两毛。先交一半定钱,明早看货再结余款。”
“这价钱比供销社的肉贵啊。”
有人皱眉。
“供销社卖的是生肉,我卖的是熟食。”
虞初窈指了指账簿,“一斤生肉要去骨、去皮、缩水,卤好之后只剩六七两。香料、煤和人工都算成本。这个价钱只留两分钱利,不会多收。”
张嫂接过纸看了看:“两分钱也太少了,虞妹子,你得给自己留点。”
“第一锅是试价,先让大家吃得起。等手续办好,再看成本调整。”
她说得清楚,周围的人便不再觉得她是在随意胡闹。
王嫂将嘴里的肉咽下去,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她本来想挑毛病,可那肉入口软烂,咸甜适中,连她家最难伺候的小儿子都在旁边眼巴巴地望着。
她若说不好吃,反而显得自己嘴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