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
许平安走在青州城的街道上，手里握着那块玉佩。玉佩贴着掌心，传来温润的触感。
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家店铺还亮着灯。卖馄饨的摊子收了，只剩几个空碗摞在案板上。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看了他一眼，钻进了巷子。
朱雀街在城西，走了两刻钟才到。
街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朱雀街”三个字，漆已经褪得发白。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招牌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许平安数着门牌，走到第七家。
棺材铺。
铺面不大，门板漆成黑色，上面挂着一块木匾，写着“罗记寿材”四个字，字迹模糊，像是写了很多年了。门口摆着两口棺材，一口黑漆，一口红漆，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许平安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
许平安伸手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他侧身挤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柜台上一盏油灯亮着，火焰在风里摇晃。四周堆满了棺材，大的小的，黑的红的花的，摞得像一座座小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桐油和木料的气味，混着淡淡的香料味。
“有人吗？”
没人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到什么，低头看，是一根白骨。骨头很细，像是人的手指骨，断成了两截。
许平安心跳加速，握紧剑柄。
“来都来了，还怕这个？”
一个声音从棺材堆里传出来，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许平安转身，看见一个人影从两口棺材之间走出来。那人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灰色长衫，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光照在脸上，看起来阴森森的。
“罗老板？”
“是我。”那人把油灯放在柜台上，“你带着东西来的？”
许平安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放在柜台上。
罗老板拿起玉佩，凑到灯下看了看，又放下：“云娘让你来的？”
“是。”
“她倒是会给我找麻烦。”罗老板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你想见天机阁的人？”
“想。”
“知道规矩吗？”
“不知道。”
“规矩很简单。”罗老板喝了口酒，“我问你三个问题。你答对了，我带你去见。答错了，你从哪来回哪去。”
许平安点头：“你问。”
罗老板放下酒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第一个问题。”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许平安。”
“不对。”罗老板摇头，“我问的是你真正的名字。”
许平安愣住了。
真正的名字？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叫许平安。
这是他的名字。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这么叫他。
但罗老板问的是“真正的名字”。
“我……”他开口，却说不下去。
罗老板看着他，等他回答。
许平安想了很久，最后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罗老板挑了挑眉，“还是不敢说？”
“真的不知道。”许平安说，“我只知道自己叫许平安。”
罗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勉强算你过了。第二个问题——”
他顿了顿：“你来天机阁，想找什么？”
“我想找回我的记忆。”许平安说，“我丢了一段很重要的记忆。”
“什么样的记忆？”
“关于三十年前的。”许平安说，“关于那块神石。”
罗老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你知道天机阁找到记忆要付什么代价吗？”
“不知道。”
“天机阁从不要钱。”罗老板说，“我们要的是等价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身上最珍贵的东西。”罗老板说，“你愿意给吗？”
许平安沉默了一会儿：“那得看是什么。”
“是秘密。”罗老板说，“你心中最深处的那个秘密。告诉我们，我们就告诉你想知道的事。”
许平安握紧拳头。
最深处的秘密。
他有什么秘密？
他想了想，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
他的记忆是残缺的。
他的身世是空白的。
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我没有什么秘密。”他说，“我不知道。”
罗老板笑了。
笑容很奇怪。
“那就第三个问题。”他说，“你知道你是谁吗？”
许平安张了张嘴，答不出来。
这个问题比前两个更难。
他是谁？
他是许平安。
但许平安又是谁？
是那个写了本书的网文作者？
还是三十年前失踪的那个天才？
还是被制造出来的替代品？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
罗老板盯着他看了很久，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三个问题，你一个都没答对。”他说，“按规矩，我不能带你去见天机阁的人。”
许平安心里一沉。
“但是——”罗老板话锋一转，“你身上有一样东西，能让你破例。”
“什么东西？”
“那块神石碎片。”
许平安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罗老板打断他，“你把碎片拿出来，我看看。”
许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里掏出那块黑色碎片。
碎片在油灯下泛着微弱的蓝光，像一颗极小的星辰。
罗老板接过碎片，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脸色变了。
“这碎片……”他喃喃道，“和普通的碎片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普通的碎片，只能储存魂魄。”罗老板说，“你这块碎片里，还藏着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段记忆。”罗老板把碎片还给他，“很珍贵的一段记忆。”
许平安接过碎片，握在手心。
“你愿意拿它交换吗？”罗老板问，“用这碎片里的记忆，换你想要的答案。”
许平安握紧碎片。
这块碎片里，藏着三十年前那个许平安的记忆。
也可能藏着他自己的记忆。
拿它换答案，值得吗？
他想了一会儿，说：“我换。”
罗老板点点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面铜镜。
镜子不大，巴掌大小，边缘锈迹斑斑，镜面灰蒙蒙的，什么也照不见。
“你把碎片放在镜子上。”罗老板说，“然后闭上眼睛，想你想要知道的事。”
许平安照做。
他把碎片放在镜面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想着那些问题：
我是谁？
三十年前发生了什么？
神石在哪？
等了很久，什么都没发生。
他睁开眼，看见铜镜里的碎片还在，但蓝光已经灭了。
“怎么样？”他问。
罗老板看着镜子，皱起眉头：“奇怪。”
“怎么了？”
“镜子没反应。”罗老板拿起镜子，晃了晃，“这说明——碎片里的记忆，被人下了禁制。”
许平安愣住了：“下了禁制？”
“对。”罗老板把镜子放下，“有人在你之前，在这块碎片上动了手脚。除非解开禁制，否则谁也看不到里面的内容。”
许平安心里一沉。
是谁动的手脚？
那个拿了他金手指的人？
还是黑袍人？
还是苏长老？
“那禁制能解开吗？”他问。
“能。”罗老板说，“但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神石的本体。”罗老板说，“只有神石的本体，才能解开碎片上的禁制。”
许平安握紧碎片，手指微微发抖。
神石的本体。
那是三十年前失踪的东西。
他连在哪都不知道。
“那你知道神石本体在哪吗？”他问。
罗老板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谁能告诉你。”
“谁？”
“那个给你写剧本的人。”
许平安心跳漏了一拍。
“你连剧本都知道？”
“天机阁知道很多事。”罗老板说，“那个给你写剧本的人，也在找神石。”
“他为什么要找神石？”
“因为神石能让他实现一个愿望。”罗老板说，“一个他很想实现的愿望。”
“什么愿望？”
“这我就不知道了。”罗老板摇头，“天机阁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许平安沉默了。
他想起擂台上那行浮现的文字。
“**章：神石的真正主人。”
“那你知道那个人在哪吗？”他问。
“知道。”罗老板说，“但告诉你之前，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找到神石之后，帮天机阁做一件事。”
许平安盯着罗老板的眼睛：“什么事？”
“现在还不能说。”罗老板说，“等你找到神石，我自然会告诉你。”
许平安考虑了一会儿，说：“行，我答应你。”
罗老板点了点头：“好。那个给你写剧本的人，就在青云门。”
许平安愣住了。
青云门。
赵明远也说过类似的话。
“具体是谁？”
“我不能说。”罗老板摇头，“但你可以自己去查。”
“怎么查？”
“三天后，青云门会有一场祭祀大典。”罗老板说，“所有长老和核心弟子都会参加。你混进去，自然会找到线索。”
许平安握紧剑柄。
他刚从青云门逃出来，现在又要回去。
但这一次，他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了。
“我知道了。”他说，“谢谢。”
“不用谢。”罗老板说，“你走吧，别让云娘等太久。”
许平安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回头问：“罗老板，你到底是谁？”
罗老板笑了。
笑容还是那样阴森。
“我是天机阁的守门人。”他说，“也是三十年前那个许平安的老朋友。”
许平安愣住了：“你认识他？”
“认识。”罗老板说，“他失踪前，曾经来找过我。托我保管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罗老板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
和云娘给许平安的那块，一模一样。
“这是他的另一半玉佩。”罗老板说，“他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有人带着玉佩来找我，就把这一半也给他。”
他把玉佩递给许平安。
许平安接过，把两块玉佩并在一起。
咔嚓——
两块玉佩合二为一，严丝合缝。
玉佩中间显出一行小字：
“北山矿洞，第三层，尽头。”
许平安抬头看着罗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三十年前那个许平安，在消失前把神石藏在了矿洞第三层的尽头。”罗老板说，“他留下了这块玉佩，等有缘人去找。”
许平安握紧玉佩：“那块神石，还在矿洞里？”
“应该在。”罗老板说，“但三十年过去了，我不知道还在不在。”
许平安把玉佩收进怀里：“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出棺材铺。
夜色很浓。
街上空无一人。
月光照在青石板上，泛着惨白的光。
许平安站在街口，握着那块合二为一的玉佩。
北山矿洞。
第三层。
尽头。
他必须回去。
这一次，他会找到神石。
也会找到那个给他写剧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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