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张确认终止妊娠的确认单签好字后,医生第三次问我:
“你之前哪怕身体扛不住都要保这个孩子,现在怎么舍得打掉了?”
我捂着小腹,轻声说:“因为一瓶香薰。”
昨天我刚拉开车门,一股浓烈的迷迭香味就撞进鼻腔,孕反被勾得翻江倒海。
我伸手去按车窗,沈宴泽却一把按住我的手:“别开,若涵最喜欢这个味道,散了该不高兴了。”
我怔了一瞬。
“孕妇不能闻这个味道,对孩子不好。”
闻言,他皱了皱眉头,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自己矫情就少拿孩子当借口,一个香薰能出什么事。”
说着,他从储物格里翻出那瓶香薰,特意放在我手边的出风口,拧大了旋钮。
“你忍一忍,很快就到家了,若涵闻不到这个香味会睡不着的。”
那股味道更浓了,熏得我眼眶发酸,太阳穴阵阵地疼。
我没再说话,默默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沈宴泽从不会惯着我的小脾气。
他侧身,重重关上副驾驶的门,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看着*超单上那个已经有了心跳的小小影子,我闭上眼睛。
既然他不在意我,那我也不要他了。
01
麻药劲上来那会儿,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迷迷糊糊间,脑子里突然蹦出五年前那个雨夜。
沈宴泽敲响我出租屋的门,眼眶通红地吻了我。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失态。
后来才知道,原来是方若涵跟他提了分手,转身答应了别人的求婚。
他喝了一整晚的酒,最后跨了半个城来找我。
他知道我暗恋了他很多年,一直都知道。
在一起之后,沈宴泽对我很好
他会记得我的习惯,会为我制造所有男友应该给的浪漫,会在我发烧时守一整夜。
我以为他是真的想重新开始。
直到三个月前,方若涵离婚回来了。
她的出现,像一根针,扎在我跟沈宴泽之间最薄的地方。
第一次见她,是她回来那天。
沈宴泽接我下班的时候,副驾驶上放着一束洋甘菊。
我心里甜了一下。
还没开口,他先说话了。
“待会儿顺路去机场接若涵一起,她晕车很严重,你坐后排吧。”
我愣住了。
眼睛定定地看着他,没动。
他的眼神瞟向车窗外。
“就是一个老朋友,顺路接上她没什么的。”
我苦笑了一下,坐上了后座。
一路上,方若涵落落大方地谈论着自己这几年的经历的不顺心。
沈宴泽开着车,没怎么说话。
可他握着方向盘的动作紧了又紧,后视镜映着他的眉头就没松下来过。
他在心疼她。
我垂下眼眸,坐在后排,像个拼车的陌生人。
到了她家楼下,沈宴泽一言不发地帮她拎东西。
透过车窗,我看见她踮起脚尖拍了拍他肩上的灰。
他没躲。
第二次,是我查出来怀孕的时候。
我兴奋地拿着孕检单去公司找他,却在办公室见到了方若涵。
她从我身边走出去,身上迷迭香的味道很浓。
办公室只剩我们两个。
我的目光落在沈宴泽脸上。
“她怎么在这儿?”
“若涵现在是公司的行政秘书。”
“为什么没提前告诉我?”
“正常的人事聘任,没必要特地说。”
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可她是你前女友。”
沈宴泽松了松领带,不耐烦地说:
“温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狭隘了?”
“当年的事本就各有苦衷,我招她进来恰恰代表我已经放下了,你不该再疑神疑鬼。”
我攥着孕检单的手不断收紧。
回来第一天坐他副驾驶,现在坐进他办公室,那下次呢?
他的心很明显在动摇。
可即便这样,他还怪我疑神疑鬼。
我强压着即将涌出来的眼泪,走了出去,遇见了迎面而来的方若涵。
她声音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看着吧,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回到我身边的。”
灯灭了。
再醒来的时候,小腹很空,心也像是被人掏走了什么。
窗外在下雨,跟一年前沈宴泽敲开我房门那晚一样的雨。
只是这一次,他就要回到她身边了。
02
我扶着墙慢慢走出医院大门。
风灌进领口,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麻药劲已经过去了,小腹的坠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像这个孩子在我身体里最后的存在感。
我拿出手机开机,立刻有消息涌了进来。
是我妈发的:然然,生日快乐。
连我自己都忘了今天是我的生日。
过去的五年,沈宴泽都记得。
唯独今年,他也忘了。
我鼻尖一酸。
下一秒,沈宴泽的电话打了过来。
接通的瞬间,我听见他的**音有些嘈杂。
“今天若涵生日,以前那些朋友非要一起聚一下,没法陪你去做产检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他的语气有些生硬,好像很不情愿。
在一起五年,我竟然今天才知道他是个口是心非的人。
我想告诉他我已经把孩子打掉了。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边传来了方若涵的声音。
“宴泽,快来,就等你切蛋糕了。”
下一秒,电话被挂断。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
我苦笑了一声,把手机揣进口袋。
回家路上经过沈宴泽从前带我去的那家蛋糕店,橱窗里摆着一个很漂亮的草莓蛋糕。
我多看了两眼,没买。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回我们的卧室收拾东西。
其实不能叫我们的卧室。
发现方若涵成为他秘书那天,我们大吵了一架。
当晚他搬去了书房,我一个人睡客卧。
一百五十平的房子,我们各占一半,中间隔着一条走廊和肉眼看不见的分崩离析。
我拉开衣柜。
里面挂着的衣服按季节分了两边。
左边是我的,右边是沈宴泽的。
他的那些衬衫我熨过无数遍。
从创业到现在,浅蓝色出席商务场合,白色见客户,灰色加班的上班的时候穿。
每一件的领口袖口从来没有一丝褶皱。
我把自己的衣服取下来,叠好,装箱。
最后我的东西用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做完这一切后,我拿着已经没用的三张纸发呆。
一张是孕检报告,一张*超单,一张是今天刚拿到的终止妊娠确认单。
我的手指从那张*超单上轻轻滑过,什么温度都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玄关处响起脚步声
我下意识地把那几张纸翻了过去,背朝上压在茶几上。
沈宴泽身上带着浓烈的酒气,混着迷迭香的味道。
看见我,他问:
“怎么还没睡?”
“你怀孕才两个月,要小心一点,别总熬夜。”
我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掐进掌心里,钝钝地疼。
两个月。
他连我怀了多久都不知道。
我的孩子已经三个月了。
那张终止妊娠确认单上盖着今天的日期,也写得清清楚楚。
可他忘了。
我忽然不想再说什么了。
他不在意,我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在他的世界里,方若涵的味道不能散。
而我,我只是那个在他最狼狈的时候恰好存在的替代品。
一个永远不会真正走进他心里的人。
我站起来,准备回卧室。
他却忽然喊住我。
“温然。”
03
我停了一下,没有转身。
“你跟进了半年的那个项目,转给若涵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
“你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别太累。”
我愣在原地。
那个项目从立项到谈判,从方案到执行,每一个环节都是我亲手跟过来的。
我熬了多少个夜,改了多少版方案,他心里不是不清楚。
把项目转给方若涵,就等于把所有的成果拱手让给她。
他明知道,却宁愿委屈我。
我回过头看他。
半晌,干涩地笑了一下。
“好”。
说完,我加快脚步上了楼。
反正我要离开了,也不想再因为这些跟他纠缠。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律师事务所。
我和沈宴泽一起创立的公司,手里握着三成股份。
那时候他说:“温然,这是你应得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我以为那是爱。
现在想想,那只是我以为。
股权转让协议并不复杂,我委托律师全权处理。
三成股权,估值不低,足够我在另一个城市重新开始。
后面,就是该去公司办离职了。
我刚到公司,沈宴泽就突然脸色阴沉地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一份文件砸在我脚边。
“温然,你怎么能犯这么大的失误?”
“两千万的合同你写成两个亿,因为你,公司一下产生了一亿八千万的损失!”
我愣了一下,顾不得管他的反应有多激烈,连忙捡起来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的确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亿。
“不可能!”
公司很看重这个项目,我在准备这份合同的时候也检查过无数次,绝不可能出错!
至少我准备的那一份绝对没错。
我抬起头,看向一旁的方若涵。
她看着我,眼角眉梢挂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是你做的,对吧?”
“温然!”
沈宴泽的怒吼声让我浑身僵住。
他眉头紧皱地看着我。
“都什么时候了,你自己犯了错还要推给别人?”
我闭了闭眼,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解释:
“这份文件我在交接工作时就已经做好了,绝对没问题。”
“而且我提前发给了法务一份,不信你可以找他们去看我发送的原始版本。”
闻言,方若涵的瞳孔明显缩了一下,但很快掩饰了过去。
她的声音带上哭腔。
“温然,我只是个秘书,你发给我的合同我是直接用的,根本不可能改。”
说着,她的眼神不经意地瞥向沈宴泽的方向。
“还是说,你是为了不让我留在宴泽身边,所以故意想让我出错。”
“但你可以直接说,不该用这种方式伤害公司的利益啊。”
她的话说出口,沈宴泽立即怀疑地看向我。
那一刻,他几乎笃定了方若涵的说法。
“是真的吗?”
04
明明是意料之中的情况,心却还是控制不住地钝痛。
或许沈宴泽不是个武断的人,或许在他心里不是谁都能给我定罪。
但方若涵是个例外。
她说的,他都信。
我闭了闭眼,极力压下心里的不适,稍微调整了呼吸后,指了指电脑。
“那就报警吧,让技术科提取我电脑上的操作记录。”
“这份文件什么时候改的,一清二楚。
屋子里突然沉默了。
方若涵有些紧张地攥着袖口,一眼心虚模样。
见状,我冷笑一声。
“是不敢了吗?”
我拿出手机,打开拨号界面。
“你不敢,我敢。”
说着,我的手作势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尖锐的拨号声响彻在办公室,
沈宴泽却蓦然跨步过来制止了我的动作。
“别打。”
我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复杂而慌乱。
我感觉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清醒了,也痛苦着。
我知道,他在害怕,害怕事情就是方若涵做的。
又或者他知道事情就是方若涵做的,害怕传出去她会丢脸。
可他不怕我受委屈。
我们僵持着,良久的沉默后,方若涵突然动了。
她走到沈宴泽面前,拉起了他的手。
“宴泽。”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是我做的。”
沈宴泽看了我一眼,有些尴尬地收回手。
“若涵,你为什么这么做?”
方若涵低下头,眼泪砸在深色的地板上,声音哽咽。
“宴泽,我只是想跟你重新开始,像以前一样。”
“我还爱你......”
“啪——”
我用尽全力扇了她一巴掌。
方若涵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敢打我?”
我冰冷地看着她,声音平静:
“你敢冤枉我,我凭什么不敢打你?”
“你敢当着我的面说爱我男朋友,我凭什么不敢打你?”
“一巴掌,还是便宜你了。”
方若涵说不出反驳的话,眼神怨毒地看着我。
她伸手想打回来,可碍于沈宴泽还在旁边,她又收回手,眼神求助似地看向他。
沈宴泽显然还没回过神来。
在他眼里,我一向性子软,好说话,从来没有这样失控过。
今天是他第一次见到我强硬的一面。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软了下来,像是在商量。
“温然,要不这件事就算了吧,损失由我个人承担。”
“随你。”
我干脆地回答。
反正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我挣开他的手,出门。
再回来时手里拿了几份合同,里面还夹着我刚刚打印好的的离职申请。
我把文件递到他面前。
“签字吧。”
许是我转变得太快,沈宴泽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纸质文件上,拿起笔,看也没看便全都签了字。
和我预料的没错,他现在只想把刚才那件的事情翻篇,根本不会细究我递给他的文件。
松了一口气后,我把签好字的离职申请发给人事,开车离开了公司。
等红绿灯的间隙,沈宴泽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摁了接听。
“你骗我签了离职申请。”
语气是肯定的,看来他已经知道了。
“嗯。”
“就因为刚才的事?我说了我会承担。”
我笑了。
“沈宴泽,你以什么身份承担她的错误?”
他沉默了
我继续说:“难道因为,她还爱你?”
隔着电话,我听到他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半晌,在我准备挂断电话的时候,他开口了。
“你相信我,我和她早就已经过去了。”
见我我依旧沉默,他语气着急了几分:“我已经在筹划咱们婚礼了。”
听着他的话,我只觉得可笑。
在一起五年他没说过这话。
在知道我怀孕时他没说过这话。
现在说了,太晚了。
他的声音还在继续:
“温然,我们已经有孩子了,原本的一切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沈宴泽。”
我打断他,平静地说:“孩子已经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