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秋是被雨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暴雨，而是细细密密的、持续不断的雨声，打在窗户上，打在楼下的树叶上，打在远处的屋顶上，汇成一片绵密的白噪音。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没有影子，没有阳光切割出来的那道明亮的光带。
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八点零三分。
他躺了一会儿，听着雨声。和H市的雨不太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觉得不一样。
可能是窗外的树不同，可能是楼下的地面材质不同，雨落上去的声音也就不同了。
他坐起来，走出房间。
客厅里的灯开着，许浅语正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搭着一张薄毯，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发呆。
电视机没有开，客厅里只有雨声。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醒了？”
“嗯。”温秋走到餐桌旁，倒了一杯温水喝了一口，“小哥今天还来吗？”
“他说来。”许浅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下雨他也来。”
温秋点了点头，拿着水杯在沙发上坐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人端着一杯喝的，看着窗外的雨。
雨不大，但很密，楼下的路面已经全湿了，积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树叶被雨水洗过之后颜色变得很深，绿得发亮。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铃响了。
许浅语放下茶杯，站起来去开门。
孙宇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雨衣，雨衣上挂满了水珠，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他进门的时候在门垫上跺了跺脚，溅起几滴泥水。
“这雨说下就下。”他把雨衣脱下来挂在门边的挂钩上，塑料袋放在玄关柜上，“给你们带了早饭。”
许浅语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买的什么？”
“豆浆油条，还有两笼蒸饺。”孙宇换了拖鞋走进来。
“我出门的时候雨还不大，走到半路突然大了，差点淋成落汤鸡。”
许浅语：“你不是带雨衣了吗。”
“带了，但风大，雨往脸上刮。”
孙宇走到餐桌旁，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趁热吃。”
温秋走过来，在餐桌旁坐下。
孙宇推了一双筷子到他面前：“老弟，尝尝这家店的蒸饺，我觉得比我们学校门口那家好吃。”
温秋夹起一个蒸饺，咬了一口。
皮薄，馅料是猪肉白菜的，汤汁在嘴里化开，带着一股姜末的香气。
他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点了点头：“好吃。”
孙宇笑了：“我说了吧。”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就着豆浆吃着油条和蒸饺。
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雨声填满了整个上午，把这座城市的声音压低了，压远了，只剩下这片持续的、均匀的声响。
吃完早饭，孙宇把塑料袋收起来扔进厨房的垃圾桶里，然后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这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许浅语：“那就别出去了。”
孙宇：“那干嘛？”
许浅语：“在家待着。”
孙宇想了想，然后看向温秋：“老弟，你打牌不？”
温秋：“斗**吧。”
“那行，咱们斗**。”孙宇站起来，走到电视柜下面翻了翻，翻出一副扑克牌来，还带着塑封，看起来是新的。
他拆开塑封，把牌拿出来洗了洗，“输了贴纸条。”
许浅语：“没有纸条。”
孙宇：“那就画乌龟。”
许浅语：“也没有笔。”
孙宇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放在茶几上：“我有。”
许浅语看着他：“你随身带笔干什么？”
孙宇：“习惯。”
许浅语没有再问了。
三个人在茶几边坐下来，孙宇洗好牌，开始发。
温秋的牌技一般，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差。
孙宇打得激进，当**的时候喜欢叫抢，有时候牌不好也硬上，结果输了好几把。
许浅语打得很稳，不怎么叫**，但当**的时候很少输。
几轮下来，孙宇的手背上多了几只歪歪扭扭的乌龟。
他自己画的，画得很敷衍，圆圈加四条腿再加一条尾巴，凑合着能看出来是乌龟。
许浅语看了一眼他的手背：“你画得真丑。”
孙宇：“能看出来是乌龟就行了。”
许浅语：“看不出来。”
孙宇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杰作，沉默了两秒：“……那像什么？”
许浅语：“像土豆。”
温秋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下。
孙宇抬头看他：“老弟你笑什么？”
温秋：“没什么。”
“你肯定笑了。”
孙宇伸出自己的手背又看了看，“算了，土豆就土豆吧。继续继续。”
又打了几轮，温秋的脸上也被画了一只。
是孙宇画的，画在左边脸颊上。
孙宇画完之后还欣赏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画得好。”
温秋看不到自己脸上的样子，但能从孙宇的表情判断出大概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拿起手**开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左脸颊上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画了两个点和一条弧线，看起来像是一个简陋的笑脸。
温秋：“这是笑脸？”
孙宇：“对啊，可爱吧？”
温秋放下手机，没有说话。
但他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明显，但确实有。
打到中午的时候，外面的雨小了一些，从密集的细雨变成了若有若无的毛毛雨。
孙宇放下牌，伸了个懒腰：“饿了。中午吃什么？”
许浅语：“冰箱里有菜。”
孙宇看向温秋：“老弟，要不你来做？你上次说你会的。”
温秋：“可以。”
三个人转移到厨房。许浅语打开冰箱，把食材一样一样拿出来——两个番茄，三个鸡蛋，一把青菜，一小块五花肉，一袋面条。
温秋接过食材，放在案板上，开始处理。
孙宇不会做饭，站在旁边负责递东西。许浅语靠在料理台边，偶尔指点两句——盐在这个柜子里，油在那个瓶子里。
三个人挤在不算大的厨房里，各自占据一个位置，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比上午小了很多，透过打开的窗户能闻到雨水打湿泥土的气息。
温秋切番茄的时候，孙宇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老弟你刀工可以啊。”
温秋头也没抬：“还好。”
“比我强。”孙宇说，“我切土豆能切成梯形。”
许浅语在旁边说：“你上次切的土豆丝，我以为是薯条。”
孙宇：“那是意外。”
许浅语：“每次都是意外。”
温秋没有参与他们的拌嘴，把切好的番茄放进碗里，打散鸡蛋，开火热油。
锅里的油热了之后，他把蛋液倒进去，蛋液迅速膨胀起来，边缘冒起细密的气泡，他用锅铲快速翻炒了几下，然后盛出来备用。
孙宇在旁边看着，没有再说话。
午饭做好之后，三人把饭菜端到桌上。番茄炒蛋、清炒青菜、回锅肉，外加一锅米饭。
菜色简单，但分量足够。
孙宇夹了一筷子回锅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竖起大拇指：“这个好吃。”
许浅语也夹了一块，没有说话，但多吃了几口饭。
温秋低头扒着饭，听着窗外的雨声和孙宇在旁边说话的声音，觉得这个中午过得很慢，也很安静。
吃完饭，温秋主动洗了碗。
孙宇坐在沙发上，拿遥控器随便按了一个频道，放着一部重播的武侠剧。
许浅语泡了一壶茶，给每人倒了一杯，然后也在沙发上坐下来。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电视，喝茶，偶尔说几句话。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小块蓝色的天空。
阳光从那道裂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一片亮晶晶的光。
孙宇看了一眼窗外，说了一句：“雨停了。”
许浅语：“嗯。”
孙宇：“那下午还出去吗？”
许浅语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她想了想，说：“地面还湿着，出去也走不了多远。就在附近走走吧。”
孙宇：“也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去拿雨衣，发现雨衣已经干了。
他把雨衣叠好放在一边，换上自己的鞋，站在门口等他们。
温秋也站起来，换好鞋。许浅语最后一个换好鞋，锁了门，三人一起下了楼。
地面的积水还没有完全退去，踩上去能感觉到薄薄一层水在鞋底渗开。
空气被雨水洗过之后变得很干净，带着一股潮湿的、清新的气味。
路边的树叶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砸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三人沿着小区门口的街道慢慢走着，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孙宇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小摊，许浅语走在中间，温秋跟在最后。
雨后的街道人不多，空气很安静，只有屋檐滴水和风吹树叶的声音。
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孙宇停下来，指了一下右边那条路：“那边有个公园，挺小的，但有个湖。去看看？”
许浅语：“走吧。”
温秋跟在他们身后，拐进了那条路。
路的尽头果然是一个小公园，入口处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公园的名字。
公园不大，但绿化做得不错，一条石板路蜿蜒着通向深处，两侧种着高大的樟树。
雨后的樟树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
三人沿着石板路走到湖边。
湖不大，水面平静，倒映着雨后灰白的天空。
有几只**在水面上游着，划出一道道细长的波纹。
湖边有一张长椅，木头的，被雨水浸湿了，暂时还不能坐。
孙宇站在湖边，看着水面上的**，忽然说了一句：“等查完分了，不管考得怎么样，咱们都得好好聚一次。”
许浅语：“什么叫不管考得怎么样？”
孙宇：“就是——考得好要庆祝，考得不好也要互相打气嘛。”
温秋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他看着湖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又慢慢消失。
远处有一只白鹭从树梢上飞起来，掠过湖面，落到对岸的草丛里去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有马上拿出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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