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6章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风也静了。天地间静得只剩她自己的呼吸声。她盯着远处村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数着,等到最后一盏也灭了,才从树上爬下来。
腿蹲麻了。她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过去。月光照在雪地上,把整个村子都镀上了一层银白。她紧了紧身上那件单薄的蓝布褂子,猫着腰往赵家的方向走。
刚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了。
树林深处传来一声响动。很轻,像是什么重物拖过枯叶的声音。
麦穗下意识地蹲下来,躲在一棵树后。她的心跳得很快——这个时间,不可能是砍柴的。也不可能是野兽。冬天的野兽不会在这种光秃秃的杂木林里出没。
又一声。比刚才近了一些,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麦穗屏住呼吸,把身体缩进树干的阴影里。月光从枯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看见十几步外的树丛动了一下,然后一个黑影从草丛里跌了出来。
是个人。一个男人。他摔倒的时候撞断了一根枯枝,咔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趴在地上,挣扎着想撑起身体,但胳膊像面条一样软,刚撑起来一点就又塌了下去。喘息声很重,像一头困兽,呼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的、痛苦的嘶嘶声。
麦穗的第一反应是跑。深更半夜,荒山野林,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可她的脚没有动。她看见了月光照在那人身上,他的衣服——不是农民穿的。那颜色她认得。是绿军装。三年前赵建国走的那天,穿的也是这个颜色。
她靠近了一步。又一步。树枝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那个人似乎察觉到了动静,猛地抬起头,朝她的方向望过来。月光照在他脸上。年轻,很瘦,颧骨高耸,下巴上有一道新划的血痕。脸色白得不像活人,嘴唇却是反常的鲜红,像是涂了一层胭脂。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大得不正常,黑漆漆的,像两口深井。
不对。麦穗见过生病的人——发烧的脸上有红晕,但和他的红不一样。烧迷糊的人眼神是涣散的,但他不是,他的眼神是狂乱的,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瞳孔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逼到了绝境的光。
他在发烧。可那又不是普通的发烧。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压抑的呜咽。他的手指死死抠进冻土里,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像是在拼尽全力对抗着什么。他穿着军装,可军装的扣子扯开了一半,露出里面汗湿的衬衫。这么冷的天,汗湿透了衣服。
麦穗见过赵家婶子犯病时的样子,见过村里老光棍喝醉了撒酒疯的样子。可她从没见过一个人像眼前这个男人这样——浑身散发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危险的气息。但她还是蹲了下来。就蹲在他两步远的地方。因为她看见了他军装领口上那枚红领章。
“同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是哪个部队的?怎么在这儿?”
男人没有回答。他似乎根本没听清她在说什么。他的眼珠转了转,终于把视线聚焦在了麦穗脸上。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那不是清醒的变化,而是一种更深、更可怕的变化——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浮木,又像是饿极了的狼看见了猎物。
“别过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用砂纸磨出来的,“你走。”
麦穗愣了一下。他让她走,可他的手同时朝她伸了过来。那只手抖得很厉害,手指痉挛似的蜷着,像是在拼命抓住什么又拼命推开什么。指甲里有血,手背上有好几道新鲜的血痕,像是自己抓的。
“你受伤了。”麦穗没有走。她又往前挪了半步,“伤在哪儿?我帮你看看。”
“别过来。”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绝望的、咬牙切齿的意味,“我被人……下了药。你快走。”
下了药。
这两个字让麦穗的后背蹿起一股凉气。她想起了那杯水。温的,有点甜。她娘用糖精化的。然后眼皮发沉,什么都记不得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潮红的脸,狂乱的眼,颤抖的手,被汗湿透的衣襟。她明白了。
可她没有跑。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她看见了他的手——那只手死死抠进地里,指节都变了形,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抵抗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她娘给她下药的时候,她喝了,然后倒了。可这个男人,他不知道被下了多重的药,一个人在荒山野林里,不知道扛了多久。
“同志。”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头受惊的牲口,“你扛不住的。我帮你——”
她伸出手,**摸他的额头。
然后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那只原本死死抠在地上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那不是一个人的力气,那是一头困兽的力气。他的手指滚烫,像刚从火里夹出来的铁钳子,箍得她骨头都要碎了。
“我叫你走。”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他的脸上全是汗,青筋在太阳穴上突突地跳。他还在挣扎。他的手在把她往外推,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
麦穗被他捏得生疼,倒抽了一口冷气:“你松手——”
话没说完,他的另一只手也上来了。抓着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拽了过去。
麦穗撞在他身上。他烫得像一块烧红了的铁板。她闻到了他身上那股味道——汗味、血腥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药味,混在一起,又苦又冲。她拼命推他,手掌撑在他胸口上,能感觉到他胸膛里的心跳,咚咚咚,又快又乱,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
“你放开我!”她的声音尖起来。
可他听不见了。他的理智在这一秒彻底断掉了。那双原本还在挣扎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也灭了,只剩下一种狂乱的、无法控制的渴望。他翻了个身,把麦穗压在身下。
枯枝和冻土硌着她的后背。他身上的温度隔着两层衣服烫着她的皮肤。麦穗拼命挣扎,两条腿又踢又蹬,手指抠进他肩上的军装,把一颗扣子硬生生扯了下来。她用膝盖撞他,用指甲掐他,用牙咬他的手臂——她咬得很狠,咬出了血。可那些血似乎只让他更加疯狂。
“求你了——”她的声音碎成了渣子,夹着哭腔,从未有过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她想起了她娘说的那句话:到了王家就由不得你了。可眼前的人不是王大柱。是个穿着绿军装的、她好心去救的人。她的呼救声越来越小,被他的喘息吞没了。
月光冷冷地照着枯败的玉米地和这片杂木林,照着这一片狼藉的草丛。周围太荒了,离村子三里地,离最近的活人不知道有多远。谁也听不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整个世纪。
风又起来了,卷起地上的枯叶和雪末,打在麦穗**的皮肤上,冰冷刺骨。
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歪倒在她旁边,已经昏过去了,呼吸变得均匀而沉重。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恢复了正常的颜色——苍白,安详,像一个睡着了的孩子。可就是这个人在几分钟之前,像野兽一样撕碎了她。
麦穗睁着眼睛,看着头顶光秃秃的树枝和树枝间那轮冰冷的月亮。身体像是被人拆散了再拼起来,每一块骨头都在疼。她慢慢抬起手,看见手腕上一圈青紫的指印。那是他刚才抓住她的地方。她把衣袖放下来,遮住那圈指印。然后撑着地面坐起来。草叶上沾着血。她低着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身边那个昏过去的男人,月光照在他脸上,苍白,安详,呼吸均匀,像一个睡着了的孩子。可就是这个人在几分钟之前,像野兽一样撕碎了她。麦穗浑身都在发抖,张了张嘴,想哭,却哭不出来。眼泪好像被冻住了,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滚烫的,苦的,堵在喉咙口。她那双干涩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敞开的胸口,那上面全是汗,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她想起刚才她是怎么求他的,怎么踢他、掐他、咬他的手臂,可他听不见。他什么都听不见。他把她当成了解药。
一股火从心底蹿上来,烧得她浑身发抖。她忽然扑上去,扒开他军装里汗湿的衬衫,对准他左胸的位置,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牙齿陷进皮肉里,一股腥咸的味道在舌尖炸开。他闷哼了一声,身体抽搐了一下,但没能醒来。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咬得牙关发酸,咬得嘴唇都在打颤,直到嘴里那股血腥味越来越浓,顺着嘴角渗了出来,才猛地松开。
他的左胸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牙印,血从齿痕里渗出来,顺着肋骨往下淌,把军绿色的衬衫染黑了一小块。
麦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唇上沾着他的血。她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嘴,血痕在月光下泛着暗红。
然后她站起来,捡起自己的包袱,转身一瘸一拐走出树林。这一次,她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个男人还歪倒在那里,一动不动。
记住我。她在心里说。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没有回头。
雪又开始下了。零零星星的,不大,但很密,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她走回那条小路,站在月光底下,把身上的蓝布褂子裹得更紧了些,继续往赵家的方向走。她是来拿钱的。拿钱,然后去镇上找爹,然后去部队找赵建国。什么也没有改变。她告诉自己,什么也没有改变。可走到村口的时候,她还是站住了。靠在那棵大槐树上,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抖了一阵。然后她直起腰,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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