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痴呆。”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静,“医生说的,学名很长,叫什么阿尔什么的。去年开始,记性一天比一天差。前几天去银行,排队的时候忘了自己排的几号,看了三遍才记住。昨天出来买菜,走到半路忘了要去哪个菜市场我在这附近住了三十年,买菜的地方忘了。”
她说着,把布兜带子搓了一圈又一圈。银戒指在指节上来回滑动,松垮垮的,大概是因为人瘦了,戒指也大了。
“不是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痴呆,”她继续说,“就是一阵一阵的。有的时候清楚,有的时候糊涂。清楚的时候跟好人一样,糊涂的时候连自己儿子的脸都认不出来。”
她说到“认不出来”的时候,搓布兜带子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马上又恢复了。好像这个停顿本身就是一种认输,她不习惯认输。
“那您想忘什么?”店长问。他靠在柜台边上,没有坐,也没拿抹布。
老**沉默了好一阵。许临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吊扇咯吱地转了一圈。
“那天下午的事,”她终于开口,声音轻了半拍,“第一次犯糊涂的时候。儿子打电话来,我接起来,不知道他是谁。他说‘妈,是我’,我听不出来。他喊了好几声‘妈’,我在电话这头想了半天这个声音我应该认识,但我就是......认不出来。”
她说到“认不出来”这四个字的时候,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都隔了一点点距离,像在走一条很窄很滑的路,怕一脚踩空了。
“后来他突然不说话了。等了一会儿,他说‘妈你是不是又没睡好’。我说可能是。他让我早点休息。挂了。后来我想起来他是谁了,打回去,他说没事,妈,没事。”
她把手从布兜带子上拿开,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在一起,左手在右手上面,银戒指对着柜台上的灯光闪了一下。
“他的声音,”她说,“他最后说‘没事’的时候,声音是哑的。我养了他二十多年,他哭之前声音会变什么样,我比**都清楚。”
店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街上有人按喇叭,一长两短,然后远了。
“所以您想把那个下午忘了?”店长问。
“不是忘了我儿子,”老**说,“是忘了我忘了他这件事。你能明白吗?知道自己认不出亲生儿子这个感觉,我不想留着。我可以记不住银行排几号,记不住菜市场在哪,记不住钥匙放哪。但我受不了记不住他的脸。”
她说完这句话,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捋了捋头发。那个动作很从容,但许临注意到她的手指碰到鬓角的时候轻轻抖了一下。
店长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架子前面。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手指从瓶子上划过,而是直接走到某一排,停了两秒,拿了一个瓶子。瓶子不大,磨砂的,看不清里面,颜色是很淡的灰蓝色。他把瓶子放在柜台上,在老**面前。
“那个下午的事,”他说,“从电话铃响到您打回去说没事。这一段可以存进来。代价很小。”
“什么代价?”
“您右手无名指的指纹会消失。就这一个指头。不影响拿东西,不影响做饭,摸上去还是跟平时一样,就是纹路没了。”他顿了顿,“店里的规矩就是这样,拿走什么,得留下点什么。”
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无名指上那个银戒指磨得发亮。她把戒指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这戒指是老头给我的,”她说,“结婚时候的。戴了快五十年了。”
“戒指不用给,”店长说,“只是指纹。”
老**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笑,眼角皱起来的褶子里有东西在闪。
“行。”她说。
她把右手放在瓶子上,闭上眼睛。店长说了句“想那天下午”。她就想。
从电话铃响开始想。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声音,是她忘了按遥控器。电话响了,她接起来。屏幕显示“儿子”,两个字她都认识,但那个声音那个说“妈,吃饭了吗”的声音她听了快四十年,那一刻忽然对不上号了。她把话筒拿远一点看了看,又贴回耳朵上。对面还在说话。她搜肠刮肚地找,像在脑子里翻一本散了页的书,每页上都有字,但连不起来。
然后她想起来了。拨回去的时候手指在号码键上按错了两次。儿子接起来,她说“没事,刚才没听清”。儿子说“嗯,妈,没事”。
她把电话挂了。电视还是开着没声音,屏幕上一个穿西装的男的在笑,不知道在笑什么。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手上那个磨花了的银戒指,坐了很长时间。
瓶身在她手底下慢慢变温。磨砂玻璃里的灰蓝色深了一点点,像黄昏时候的天空从浅蓝沉到灰蓝。店长轻轻说“好了”,她睁开眼睛,低头看瓶子。瓶子里现在有一小团雾状的东西在慢慢翻涌。
店长把瓶子封好,贴上标签。他写字的时候老**一直盯着他的手看。她把戒指从无名指上取下来手指瘦了,戒指很轻易就滑过了指节。她用拇指摸了摸指腹,又摸了摸。那个地方现在光滑一片,纹路全没了。原本戴戒指的位置留下一圈浅浅的白印。
“完了?”她问。
“完了。”
“那个电话的事,我现在还记得吗?”
“您想想。”
老**想了想。眉头皱起来,眉心那几道竖纹挤在一起。想了大概十几秒,然后眉头慢慢松开了不是因为想起来了,是因为放弃了想。
“我记得接过电话,”她说,声音很慢,“也记得打回去。但说了什么记不清了,好像被什么东西盖住了”她停了一下,找不到词,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店长没帮她找词。他就靠在柜台边上,等她自己找到。大概等了十几秒,她把手放回膝盖上,那个动作很轻,像放下了一件拿了很久但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东西。她弯腰把脚边的布兜拿起来,芹菜和葱的叶子还是从兜口探出来,有点蔫了。她把叶子往里面塞了塞,站起来。
“我回去了。趁天还没黑。”
“我送您。”许临说。
“不用,我认得路。这段路走了三十年,忘不了。”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店长,“老板,那个瓶子你要是放着没用,别扔。哪天我儿子回来,你让他看看。”
“他看不了,”店长说,“瓶子里的东西只有本人能认领。除非他自己来店里换。”
老**想了想。“那就放着吧。放在那儿就行。知道有个东西在这儿,比什么都没有强。”
她推开门。门外阳光还是亮的,她眯了一下眼,然后撑开布兜里的折叠伞。没下雨,但太阳大,她把伞当太阳伞用了。碎花伞面在阳光下撑开,像一个走了调的约定。她撑着伞走远了,脚步还是那种一步一步踩稳了的节奏。蓝衬衫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银戒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右手的无名指上光光的,只有一圈戴了五十年留下的白印。
许临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然后转过身,店长已经在擦柜台了。
“她那个瓶子,”许临说,“里面是认不出儿子的记忆。”
“嗯。”
“你以前收过这种吗?”
店长擦柜台的手没停。“收过很多。比你想的多。忘掉亲人的脸、忘掉回家的路、忘掉自己叫什么。这种记忆在架子上有专门一排。来换的**多不是怕自己受罪,是怕以后拖累别人。他们不承认,但我听得出来。”
许临靠在门框上。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玻璃门斜着打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橙**的平行四边形。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你集这些瓶子,最后到底要干嘛?”
店长的手终于停了。他把抹布放在柜台上,看着许临。那个眼神不像是被冒犯,也不像是要回避。就是看着他,很平,很安静。那个平静底下有东西,像冰面下的水,看不见流动但你知道它没冻住。
“许临,你来店里这么多次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慢,“有些事情不是我不说。是时候没到。”
许临看着他。
“时候到了,你会知道。有些事情我说了不算。祂开这个店,有祂的打算。我只管看店,收瓶子,擦瓶子。别的我跟你一样,也在等。”
许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转身推门出去。外面还是闷热,梧桐树上的知了叫得正欢。他想抽根烟,摸了摸口袋,烟盒空了。他把空烟盒捏扁,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回头看了一眼。店里的灯光还是暖**的,店长已经开始擦下一个瓶子了。灰衬衣,卷起的袖子,抹布在瓶身上慢慢打转。九万多个瓶子在架子上安静地排着。每一个都装着某个人不想再记起的一刻。那些代价消失的指纹,失去的味觉,磨掉的耳垂触感它们散在不同的人身上,不起眼地存在着。许临忽然想,如果把这些“代价”拼在一起,会拼出什么。这个念头来得很突然,他没深想,只觉得后背被太阳晒得发烫。
他把空烟盒在垃圾桶盖上敲了敲,转身往地铁站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