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夜风声悄寂,驿站客房内烛火早熄,只剩窗外浅浅月色,透过窗棂洒落一地清辉。
昨日那一场戒尺惩戒,余痛未消,沉沉落在皮肉之间。李宸渊一夜睡得极不安稳,稍稍翻身,臀间便传来一阵细密滚烫的酸胀痛感,硬生生将人惊醒数回。
少年素来娇养,余痛绵长不散,磨人至极,后半夜只能僵直着身子浅浅休憩,不敢乱动分毫。
翌日天光微亮,晨雾轻薄,漫过江南水乡的檐角,温柔拂进屋内。
房门被轻轻推开,步履轻缓,不带半分声响。
沈知珩端着一只白瓷药碗缓步走入,碗中盛着特制的消肿化瘀药膏,清浅的药香袅袅散开,冲淡了屋内沉寂的气息。
昨夜惩戒依规而行,分毫未纵,可惩戒落地,便是满心怜惜。
沈知珩行至床前,垂眸看向尚且蜷在被褥里的少年,嗓音褪去了昨日所有肃穆严厉,只剩温润平和:“醒了便起身,上药。”
床榻间的李宸渊闻声一僵,耳尖瞬间窜上薄红,整个人都透着极致的羞赧。
他自然知晓大师兄是要为他敷药止痛,可昨日褪衣受罚的窘迫历历在目,此刻再要被师兄近身查看伤处、亲手上药,依旧让十二岁的少年难堪得手足无措。
他埋在被褥里,迟迟不敢抬头,指尖攥着被角,脸颊滚烫,浑身都透着别扭羞怯,半晌才极其细微地点了点头,小声应了一句。
少年软糯的应声落在耳畔,带着未散尽的委屈,又藏着说不清的羞涩。
沈知珩耐心静候,未曾催促半分。
李宸渊磨蹭许久,才慢吞吞从被褥里起身,垂着首,视线死死落在地面,不敢去看身前的人。
他从前身居深宫、尊为帝王,万众俯首,从未受过半分责罚,从未有过这般狼狈难堪的时刻,更何况是要让师兄亲手为自己处理这般私密的伤处。
窘迫、羞赧、别扭,层层叠叠缠在少年心头,让他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
在极致的羞怯之中,他慢慢侧身,微微褪下衣摆。
微凉的空气触上皮肉,昨夜层层叠叠的灼痛瞬间清晰起来,伴着难以言喻的酸胀感蔓延周身。
李宸渊脊背瞬间绷紧,耳根红得快要滴血,整个人僵硬如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沈知珩目光沉静,不见半分戏谑,唯有满眼的妥帖心疼。
他指尖沾取微凉药膏,动作放得极轻极柔,小心翼翼敷在泛红发肿的伤处,一点点轻轻推开揉匀。
药膏清凉,甫一触肤,便稍稍压下了皮肉间滚烫的痛感,舒缓了整夜积攒的酸涩僵硬。
可纵使力道再轻,触碰依旧真切。
每一次指尖落下、药膏推开,都让李宸渊浑身发麻,面皮滚烫,羞耻感席卷全身,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死死咬着唇,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不敢抬头,不敢动弹,连呼吸都细细浅浅,生怕发出半点声响,徒增难堪。
心头乱糟糟的,又羞又软,既有挨罚的委屈,又有被师兄温柔照料的无措。
明明是自己犯错受罚,理应受之无愧,可此刻被人这般细致温柔相待,反倒让他愈发窘迫羞怯。
全程无话,一室静谧,唯有淡淡的药香萦绕。
沈知珩上药动作沉稳细致,分寸拿捏得当,快速将所有伤处敷抹妥当,才收回手,轻声叮嘱:
“药膏一日两敷,三日便可消肿止痛。近日少坐软榻,少剧烈走动,莫要磕碰拉扯,以免伤势反复。”
李宸渊依旧垂着脑袋,耳根通红,小声讷讷应道:“知道了,师兄。”
声音细若蚊蚋,软糯又窘迫。
沈知珩看着他这副羞赧别扭、可怜乖巧的模样,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暖意,没有再多言责罚之事,只轻声道:“收拾片刻,我们启程南下,赶赴浔州。”
李宸渊微微一怔。
浔州,便是此次江南水患最严重、灾情最凶险的属地,也是沈知珩此次奉旨赈灾、**水患的目的地。
他乖乖颔首,低头整理衣衫,待脸上滚烫稍稍褪去,才跟着沈知珩一同出了驿站客房。
院外早已备好了沉稳马车,车厢宽敞干净,铺设着柔软锦垫。
两人登车落座,车夫扬鞭启程,车轮碾过青石古道,缓缓驶出小城街巷,朝着浔州城的方向行去。
车厢平稳晃动,节奏缓慢,可纵使垫着柔软锦垫,每一次轻微颠簸,依旧会牵扯到身后伤势。
灼热酸胀的痛感反反复复传来,不似昨夜惩戒时那般尖锐刺骨,却绵长不散,细细密密缠着皮肉,让人坐立难安。
李宸渊不敢稳稳落座,只能微微侧着身子,脊背绷直,小心翼翼避开伤处,坐姿僵硬又别扭。
一路行来,他始终局促不安,手脚都无处安放。
车厢内安静无声,沈知珩端坐一侧,闭目养神,或是翻看沿途州县递来的灾情文书,神色沉静从容。
越是这般安稳平和的师兄,越让李宸渊心头羞赧难平。
他总忍不住想起昨日的惩戒、方才的上药,想起自己昨日落泪委屈的模样,一时间又愧疚又窘迫,不敢抬头看师兄一眼,只能默默缩在车厢一角。
沉闷静谧的路途之间,少年终究耐不住枯燥,也想稍稍驱散心头的别扭难堪。
他悄悄抬眼,见沈知珩并未留意自己,便鼓起勇气,轻轻撩开一角车帘。
清风顺着缝隙灌入车厢,带着江南水乡**温柔的水汽,拂过少年眉眼,吹散了几分燥热与窘迫。
窗外风景徐徐倒退,良田阡陌、青瓦白墙、流水小桥一一掠过,沿途草木葱郁,只是越往南行,便越见荒芜。
偶有坍塌的田埂、干涸的河道、废弃的农舍零星散落,隐约能窥见此番水患带来的满目疮痍。
往日繁华富庶的江南水乡,如今处处透着萧瑟破败。
李宸渊静静看着窗外景致,心头的羞赧别扭渐渐褪去,心底悄悄沉了几分凝重。
他从前身居深宫,所见皆是锦绣繁华、盛世安宁,从未亲眼见过民间灾苦、黎民流离。此番私自南下虽莽撞任性,却也实实在在窥见了人间疾苦。
马车一路疾驰,昼夜兼程,近十日的奔波。
终于待到暮色将垂之时,巍峨规整的浔州城城墙终于遥遥在望。
青砖城墙连绵起伏,裹挟着暮色雾气,庄重肃穆,只是城门口往来皆是奔波劳碌的官吏流民,不复往日热闹繁华,处处透着灾后的沉郁压抑。
马车缓缓驶入城中官道,穿过繁华不再的街巷,最终行至城中核心地段。
按照**规制,钦差奉旨**地方,理应入驻当地刺史府,由地方官吏妥善安置、全程接应。
可沈知珩素来行事审慎,此番浔州水患棘手,灾情复杂,地方牵扯纷乱极多,贸然入住刺史府,极易被人情世故、地方干系裹挟束缚,碍手碍脚,不便彻查灾情、秉公处置。
故而马车行至刺史府前街,并未停留驶入。
“不停府衙,就近寻一处干净驿站落脚。” 沈知珩轻声吩咐车夫。
车夫应声领命,调转马头,沿着街巷绕行片刻,寻得一处僻静干净、离灾情河道近便的官驿。
马车稳稳停驻。
待车帘掀开,沈知珩率先下车,而后回身,看向车内依旧坐姿僵硬、眉眼带着几分羞怯的少年,伸手轻声道:
“下车吧,今夜暂且在此安顿,明日再赴刺史府对接灾情公务。”
李宸渊抬眸看向身前温声的师兄,轻轻点头,小心翼翼俯身下车,动作轻柔,不敢牵扯伤势。
暮色沉沉落满街巷,晚风微凉。
少年跟在沈知珩身后,踏入浔州驿站之中,褪去了一路风尘,也静静等待着明日即将开启的、属于江南治水的重重考验。
而昨日尺罚留于皮肉的痛感、刻于心间的规整教诲,亦伴随着他,自此收敛顽劣,静心随行,见证苍生疾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