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阴市的孩童在夜里齐声唱起那首童谣,声音像从地缝里爬出来的风,钻进每家每户的窗缝。没人教他们,也没人听见谁先开口。只是天亮后,巷口的槐树下,七具小尸身并排躺着,嘴角还挂着笑,喉咙里卡着未唱完的尾音。
沈雾离站在祠堂外,没推门。门板上,一道道名字刻得深浅不一,像被指甲抠出来的。三年来,阴城无因暴毙者,全在上面。最末一个,是她自己的名字——沈雾离。
她没动。风卷着纸灰从她脚边掠过,沾在她袖口,像一层薄霜。
“你被封印时,连名字都被抹了。”梁上有人笑。
周厌蹲在横木上,裤脚沾着泥,鞋底还卡着半片枯叶。他手里转着半面铜镜,镜面裂成蛛网,却照得出人影——不是活人,是魂。
他把镜片一抛。
铜镜翻转,砸在青砖上,没碎。镜中浮出画面:谢无咎跪在血池里,衣袍浸透,发丝贴着额角。他手里攥着一缕青光,一端塞进青棠胸口,另一端,缓缓没入一面铜镜。镜面泛起涟漪,映出的不是倒影,是墨喉——那时它还有一张完整脸,眼眶里盛着泪。
代价是沈雾离的左眼,突然一热。
血,从她右眼眶流下来,不是滴,是缓缓渗,像蜡油。她抬手去擦,指尖沾了红,却没觉得疼。她低头,再抬眼——街巷、人影、屋檐、灯笼,全没了颜色。只有那些旧怨,像发霉的墙皮,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腐烂的纹路:七岁那年,**上的手;五岁那夜,母亲剪发时的皂角味;三岁,她第一次看见镜子里,另一个自己,朝她伸出手。
她看不见活人了。
只看得见死过的人,和他们没说完的话。
“现在你看见了。”周厌跳下梁,靴子踩碎一地纸灰,“你不是替身。你和他,是共生的宿敌。他封你,是怕你想起——你杀过他一次。”
她没答。转身要走。
身后,铁链轻响。
墨喉站在祠堂门口,黑血从缝合线里渗出,滴在门槛上,不散。它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环住她的腰。
体温,像活人。
沈雾离僵住。她没回头,却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和它贴在背上的那片皮肤,同步了。
祠堂内,墙上名字开始变色。最末那个“沈雾离”,墨迹褪去,浮出两个新字——
“宿敌”。
周厌笑了,转身离去,脚步踩碎了地上半块铜镜。镜片裂口处,一道细丝缓缓游动,像活物,朝墨喉脚边爬去。
风从破窗吹进来,卷起一张符纸,落在沈雾离脚边。是谢无咎的判官印,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被血糊了一半,只剩:
“……魂核归一,镜启……”
她低头,看见墨喉的指尖,正轻轻搭在她腕上。
那滴血泪,昨晚落在她枕边的,此刻,正从它袖口渗出,一滴,一滴,落在她鞋尖。
像在数日子。
一。
二。
三。
四。
还差四天。
青棠的判案簿,在阴司案头,第八名死者的名字下方,又多了一行字。
不是墨。
是血。
“还魂镜,已认主。”
墨喉的指尖,轻轻搭在沈雾离的腕上。
体温,像活人。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纸片飘:
“你……记得我母亲的童谣吗?”
墨喉没答。
只是把额头,轻轻抵在她后颈。
那地方,有道旧疤。
是五岁那年,谢无咎用玉簪划的。
它记得。
它一直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