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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田长顺三个字,像一枚钉子钉在点卯册上。
兵房里安静得只剩外头雨檐滴水的声音。
顾班头盯着那一行字,脸上的横肉微微**。
“重名。”
他说得很快。
“河滩村姓田的人多,叫长顺的不止一个也不稀奇。”
陈见微没有反驳。
他继续往下翻。
田二郎。
杨贵。
陈黑子。
三个名字又陆续出现。
全是残页上能看清的失踪民夫。
今年春修东堤,他们竟都在册,而且工日相同,领银相同。
顾班头终于说不出话。
周岱低声道:“不可能都是重名。”
陈见微问:“这些人的领银凭据在哪里?”
顾班头沉着脸:“兵房只点卯,不发钱。领银在工房或户房。”
“那点卯谁点?”
“各村里正报人,兵房照册点。”
“河滩村里正是谁?”
“田保。”
“和沈家什么关系?”
顾班头不吭声。
周岱代答:“田保是沈家佃户头。”
陈见微把点卯册合上。
“去户房。”
顾班头立刻道:“点卯册不能带走。”
“那你带着一起去。”
顾班头脸色更难看。
他本想把事情推给户房,没想到自己也被捆在了这册子上。若他不去,便显得心虚;若去了,户房那边未必愿意接这个锅。
户房主事马存听见陈见微来了,先是笑脸相迎。
“陈县丞今日真是辛苦,工房、仓房、兵房都走了一遍。”
“户房也不能少。”
陈见微把点卯册放到案上。
“我要查东堤民夫领银凭据。”
马存眼神扫过顾班头,笑容淡了些。
“领银凭据多在工房,户房只总核。”
“工房说民夫底册来自兵房。兵房说领银在户房或工房。现在我人都带来了,你们当面说清。”
顾班头冷冷道:“兵房只点人,不碰银子。”
马存也不急:“户房只核数,不发工钱。”
陈见微问:“那谁发?”
两人同时沉默。
周岱叹了口气:“按旧例,河工银先拨工房,工房造册,兵房点人,户房核税役,最后由里正代领发给民夫。”
“也就是说,钱最后到了里正手里。”
马存立刻道:“里正代领,乃是旧例。民夫散在各村,县衙不可能一个个发。”
“领银总凭呢?”
“应当在户房。”
“拿来。”
马存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转身吩咐书手去取。不多时,书手空手回来,低声说了几句。
马存皱眉:“再找。”
书手又去了,仍旧空手。
这一次,连顾班头都冷笑了一声。
“马主事,凭据不会也送典吏房造目了吧?”
马存瞪了他一眼。
陈见微看着两人。
“凭据不见了?”
马存额头冒汗:“许是收在别处。户房文书繁杂,一时难寻。”
“一时难寻,还是根本没有?”
“陈县丞慎言!”
马存声音拔高。
“户房掌一县田税,岂容县丞凭空污蔑?”
“那就找出来。”
“总要时间。”
“多久?”
“明日。”
“现在。”
马存脸色铁青。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苍老声音。
“陈县丞,民夫工钱,原本不是这么发的。”
众人转头看去。
说话的是一个在户房扫地的老差役,背有些驼,手里还拿着扫帚。
马存怒道:“老郑,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老差役吓得一缩,却还是咬牙道:“小的以前管过钱箱。前几年修桥修堤,民夫领工钱,要按工牌,一个一个按手印。后来沈家说各村来回麻烦,愿意由里正代发,县衙便省事了。”
“什么时候改的?”
老郑想了想:“景和十八年后。”
周岱低声道:“正是沈修齐接手沈家之后。”
陈见微问老郑:“旧工牌还有吗?”
“有些丢了,有些在库里。”
马存急道:“老郑年老糊涂,未必记得准。”
陈见微看向老郑。
“你带路。”
老郑看了马存一眼,不敢动。
陈见微道:“县尊手令在此。谁拦,记名。”
马存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究没敢再拦。
老郑带着众人去了户房后面的小库。
库门打开,里面堆满旧箱。老郑翻了半天,终于拖出一口落灰木箱。箱盖一开,里面全是旧竹牌和木牌,许多已经发霉。
每块牌上刻着村名、姓名和编号。
陈见微拿起一块。
河滩村,田长顺,丁二七。
木牌边缘磨损严重,背面有一道深深的划痕。
老郑道:“这是去年以前的工牌。民夫上工领牌,下工还牌,领钱按牌。”
“今年春修东堤,还用这些吗?”
老郑摇头:“不用了。都由里正代领。”
陈见微把田长顺的工牌放到点卯册旁。
去年失踪的人,旧工牌还在县衙小库;今年点卯册上却写他出工十日,领银二百文。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凭据丢失。
这是有人用死人领钱。
马存终于急了。
“陈县丞,户房只存旧牌,不知兵房为何仍列其名。此事与户房无关。”
顾班头怒道:“名字是各村报上来的,兵房照册点,关兵房什么事?”
两人当场互推。
陈见微没有劝。
墙上的裂缝,有时就是从内侧自己崩开的。
他让周岱把田长顺、田二郎、杨贵等人的旧工牌全部挑出,又把点卯册中对应名字抄下。
“这些工牌,封存入临账。”
马存急道:“县丞,这些是户房旧物。”
“现在是证据。”
陈见微看着他。
“领银总凭今日找不出来,明日二堂当众说明。若明日还找不出,我便按凭据灭失记入临账。”
马存嘴唇发白。
“凭据灭失”四个字,比“不见了”严重得多。
从户房出来,周岱抱着封好的旧工牌,神情复杂。
“县丞,今日查到死人领钱,事情就大了。”
“还不够。”
“还不够?”
“我们知道有人冒领,但还不知道钱去哪了。”
陈见微看向县仓方向。
“下一步查县库。”
周岱脸色一僵。
“县库是县尊最忌讳的地方。”
“所以才要查。”
话音刚落,远处有个差役跑来。
“陈县丞,县尊传您去二堂,说您今日擅动三房旧册,扰乱公务,要您立刻说明。”
陈见微收好手令。
“正好,我也有事要请县尊说明。”
“什么事?”周岱问。
陈见微看了一眼封存的旧工牌。
“县库里,原本该付给这些死人的工钱,现在还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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