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当天傍晚，乡里和砖厂都来了人。
小宝遗腹子的材料被一份份翻出来。
每一页上，都有周建业的签名。
刘巧娥开始还哭，说自己命苦，说孩子不能没学上。
可等工作人员念出补助年份和金额，她哭不出来了。
整整十一年。
遗属补贴、困难补助、学费减免、节日慰问。
有些钱数不大，却一笔一笔，像刀一样划在我心上。
那几年，秀秀冬天穿着开口的棉鞋上学。
我让周建业买双新的，他说家里没余钱。
那几年，我坐月子落下病根，想抓几副药，他说忍一忍就过去了。
原来不是没钱。
是我们的钱，都被他送到刘巧娥床底下去了。
工作人员问周建业：
“这些钱，你家里人知不知道？”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冷笑。
“我不知道。”
“秀秀也不知道。”
“我们只知道，家里的粮食总是不够吃。”
“猪卖了，说补债。”
“鸡卖了，说交人情。”
“我**救命钱没了，说被抢。”
我每说一句，周建业的头就低一分。
到了最后，他几乎不敢看我。
村干部把存折递给我看。
“桂兰，这里面有一部分能确认是你家的钱。”
“后面怎么处理，乡里会给说法。”
我没有接。
那本红存折太脏。
我只看向周建业。
“钱可以算。”
“我**命怎么算？”
周建业膝盖一软，又想跪。
我往后退。
“别跪。”
“你跪我，我嫌晦气。”
婆婆突然扑过来抓我的胳膊。
“桂兰，娘求你。”
“建业再错，也是秀秀的爹。”
“你把他送进去，秀秀以后还怎么嫁人？”
我看着她。
“你昨天说秀秀是女娃，晚一年没事。”
“今天又想拿她的名声来压我？”
婆婆哭着说：
“我也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哪个家？”
我指着刘巧娥和小宝。
“为了他那个家？”
婆婆说不出话。
小宝被学校停了手续，坐在门槛上哭闹。
“我要上县中学！”
“我要骑车！”
“我不要当没爹的孩子！”
刘巧娥冲过去抱他。
“儿子别怕，你爹会想办法。”
周建业却没有再看他们。
他跪着往我面前爬了两步。
“桂兰，我错了。”
“我以后不管他们了。”
“我只管你和秀秀。”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周建业。”
“你不是知道错了。”
“你是发现他们保不住了。”
“你那个儿子不能替你传宗接代了，你才想起还有一个女儿。”
秀秀抿紧嘴唇。
周建业慌忙看向她。
“秀秀，爹不是那个意思。”
秀秀抬头，眼睛红红的。
“爹，你不用解释。”
“我以后也不想要你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