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你不用补，到了岛上后勤发新的。”
“后勤发的袜子你穿几双了？”
霍铮没接话。
“我看你行李包里就这一双换洗的，另一双还在脚上穿着呢，后勤要是年年发新的，你用得着穿成这样？”
霍铮的嘴角抿了一下。
“后勤紧张，先紧着战士们发。”
“当团长的连双好袜子都穿不上，你手底下那些兵知道不知道？”
“这不算什么事。”
“在你这不算事，在我这就是事。”
林婉头也没抬，手底下的针线走到破洞中间了，织出来的针脚平平整整的，跟原来的布料纹路咬合在一起。
屋子里只剩下针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和窗外的雨声。
霍铮抱着膝盖坐在地铺上，看着灯光里那双翻飞的手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阵子。
“林婉。”
“嗯。”
“你怎么不拿钱？”
林婉咬断了线头，把补好的袜子翻回正面，抻了抻，后跟那块补丁服服帖帖的，摸上去只有一点点凸起。
她把袜子放在霍铮膝盖上。
“我嫁你，不是冲着你那二百一十七块钱来的。”
“钱你自己收着，家里头缺什么我会跟你开口，不缺的时候你攥着踏实。”
她把针线收回包里，抬头看着他。
“你别总想着我会跑，我要真想跑，在北方火车站就跑了，还用得着坐三天火车跟你到这？”
霍铮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只补好的袜子，拇指摩挲着后跟那块针脚细密的补丁，来来回回地摸。
摸了好几遍。
“你缝的？”
“不然呢，难道是灶王爷缝的。”
霍铮忽然伸手把油纸包塞回了林婉怀里。
“那还是你收着。”
“我说了让你收着。”
“家里的钱，媳妇管。”
他说这话的时候抬起了头，灯光底下那张硬邦邦的脸上，耳朵根红得快滴血了，可眼神是认真的。
“我发的军饷，每个月一发下来就交给你，一分不留。”
“你留点零花。”
“我不花钱。”
霍铮卡了一下。
“当兵的不需要零花。”
林婉看着他那副犟驴样子，笑了。
她把油纸包拿过来，打开，拿出存折搁在自己枕头底下，又把票证收进包袱里。
那张伤情报告，她没有放回去，单独折好塞进了自己褂子的里兜里。
霍铮看着她的动作，眼睛一眨不眨的。
“报告你拿着干嘛？”
“你膝盖下雨天疼，我得记着，到了岛上给你想辙弄点祛风的药酒。”
她把台灯关了，重新躺回床上。
“睡吧，明天还得赶船呢。”
黑暗里又安静了一阵。
地铺上传来窸窣的声音，是霍铮在翻身。
“林婉。”
“嗯。”
“你补的袜子，比后勤发的结实多了。”
“那当然了，我的针线活比你那歪歪扭扭的强。”
“你怎么知道我缝得歪？”
“你军装上的补丁，针距忽大忽小的，一看就是自己瞎缝的。”
地铺那边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那以后我军装破了，你给我缝？”
“行。”
又安静了几秒。
“棉袄破了呢？”
“也缝。”
“那要是裤子破了呢？”
“霍铮，你还睡不睡了。”
天没亮透，霍铮就起了。
林婉是被他叠被子的声音弄醒的，睁眼一看，地铺上的军大衣和薄褥子已经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被子边上的折痕跟刀裁的一样。
“几点了？”
“五点半，船六点半出港，得赶早。”
霍铮蹲在墙角，正把铺盖卷重新捆扎，麻绳在他手里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结实得跟捆炮弹箱子似的。
林婉从枕头底下摸出存折，塞进贴身褂子的内兜里，又把票证包好放进包袱，动作麻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