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在院子里挂了两盏自己糊的红纸灯笼,歪歪扭扭的,但烛火透过红纸,把她的脸映得暖洋洋的。白芷在灶房里帮孙婆婆打下手,把冬笋切成薄片,刀工利落,孙婆婆看了都点头。
温故衣在诊室里写对联。
上联:药有君臣,不论贵贱
下联:医无高下,只辨虚实
谢知非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盘刚蒸好的螃蟹,站在她身后看她写的对联。
他默念了两遍,点了点头:“我祖父当年在大门上贴过一副几乎一模一样的对联。上联是‘药有君臣分贵贱’,下联是‘医无高下辨虚实’。你改了他两个字,把‘分’改成了‘不论’,把句尾的对仗顺序调了一下。”
“改得怎样?”
“我觉得比我祖父的好。祖父的那个‘分’字,太绝对了。药虽有君臣佐使,但贵贱真不是药性决定的。你用二陈汤治好了王婆子的慢支,那几味药都是最低贱的药材,但在那个方子里,它们是君。”
他把螃蟹放在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
“祖父若还活着,会喜欢这副对联。”
年夜饭摆在诊室里。诊室的桌上铺了一层旧纸,摆着孙婆婆做的菜。炖鸡、蒸蟹、炒冬笋、凉拌萝卜丝,还有一碗吴账房带来的红烧野兔肉。
菜不精致,碗碟也不成套,有豁口的粗瓷碗和掉了漆的搪瓷盘混在一起,摆了满满一桌。
孙婆婆端了最后一碗汤上来,环顾一圈,眉头一皱:“怎么都站着?坐下来吃啊,又不是在衙门里站班。”
大家便坐下来。椅子不够,韩致从院子里搬了两块砖垫在**底下。谢知非坐在药柜前面,温故衣坐在他对面,吴账房挨着韩致,孙婆婆坐在靠门口的位置,她说这样离灶房近,方便添菜。
半夏坐在白芷旁边,筷子已经拿在手里了,眼睛盯着那盘螃蟹,嘴里念叨着“谢大夫蒸的螃蟹一定好吃”。白芷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
吃到一半,石老伯端着一碗酒站起来。“温大夫,谢大夫,孙婆婆,我们几个粗人不会说话。今年青石县变了天了,济世堂倒了,采药人的药价公道了,穷人看得起病了。这都是托你们的福。这碗酒,我们敬你们。”
采药人们齐刷刷站起来,端着酒碗。有年长的,有年轻的,有手上全是老茧的,有脸上还带着稚气的。
温故衣端起面前的粗瓷碗,碗里是米酒,浑浊的,表面浮着几粒米。她站起来,和他们碰了碗。瓷碗相撞的声音很轻,叮叮当当,像药秤上的砝码落进铜盘。
她低头喝了一口。米酒是甜的,但入口之后有一丝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变成一团温热。
她放下碗,发现谢知非没有站起来。他端着碗,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酒,像在研究一碗新配的药汤。
“谢大夫不喝?”石老伯问。
“喝。”谢知非说,然后他抬起头,把碗举了举,“敬青石县。”一饮而尽。
吃罢年夜饭,孙婆婆提议在老槐树下许个愿。
这棵老槐在回春堂院子里站了多少年没人知道。吴账房说他小时候这树就在了,韩致说他父亲在这树下晒了几十年药材。
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树皮粗糙*裂,虬枝盘曲,大雪覆在枝丫上,远远望去像一位白发老翁。
孙婆婆带头,点了三炷香,插在树根旁的积雪里。她合掌许了愿,不让人知道。然后是吴账房,他不再需要拐杖了,自己弯下腰,把香插稳,嘴里念念有词。韩致替父亲也上了三炷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