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周小棠期待的眼神,把电话那头的话转述了一遍。
她听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怕漏掉。
等我说到“每年清明节都有一笔纸钱”的时候,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但听到“**三十八年之后中断”时,那光芒又暗淡下去。
“他们去了**,”她喃喃自语,“不是不给我烧钱了,是隔着海,烧不过来。”
然后她抬起头,冲我鞠了一躬:“谢谢你,陈先生。我知道他们还惦记着我,就足够了。我排了八十多年队,就是为了等这句话。现在我可以安心去投胎了。”
她的身体开始变透明,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为光点,但她的笑容在最后一刻依然清晰。
“再见,陈先生。帮我告诉我爸妈,我在下面过得很好。让他们别挂念。”
她消失了。广场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光斑,然后光斑也散了。
我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行记录:
“第一案:周小棠。执念已解。转投胎。”
谢必安的残影靠在城墙上,看着周小棠消失的方向,用食指关节在城墙上轻轻叩了两下——老戏班里在**对即将上场的演员表示认可的手势。
“你的第一场戏,演得不错。台词少了点,但情绪到位。”
“我在跑龙套的时候演过社工,”我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三句台词——‘你好’,‘请坐’,‘有什么困难可以告诉我’。那场戏被剪了,但演技还在。”
广场上,剩下的十几个鬼魂还在排队。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每一只鬼的背后都有一段未了的故事。
它们安静地等着,不急不躁,像是知道终于有一个人愿意听它们说话了。
我重新拿起笔,对队伍里的下一个鬼魂招了招手:“下一位。”
第二个走上前来的鬼魂让我愣了一下。
那是一个穿着运动服的中年男人,年纪大概四十岁出头,脸色蜡黄,嘴唇发紫,胸口有一片被什么东西贯穿的黑色伤口。
他的眼神不像周小棠那样带着期待,而是带着一种极深的、被压了很久的愤怒——不是怨气,是愤怒。
愤怒和怨气之间的区别,我现在已经能分辨出来了。
“我叫孙建国,”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砖头上,每个字都带着压抑的颤音,
“二〇一一年死的,死因是心脏骤停。幽都说我是正常死亡,让我去排投胎号。但我不是正常死的——我是被人害死的。”
广场上的气氛忽然变了。
谢必安的残影从城墙上走下来,走近了几步。
其他排队的鬼魂纷纷往后退开,像是被孙建国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逼退的。
“说下去。”我打开笔记本新的一页。
“我的主治医生给我开了一种药,说是降血压的。我吃了三年。死的那天晚上,我老婆发现药瓶空了,就拿了一盒新的,同一家医院开的,同一个药名。但她后来把两盒药的说明书对比了一下,发现旧的那盒,有效期那一行被人用刀片刮掉了,重新印了一个新的有效期。她起了疑心,把药送到药监局检验。检验结果——那盒药是过期的,已经过期八年。里面的有效成分降解了百分之九十以上,根本起不到降压作用。但医院电脑系统里的进药记录,全部被改成了新批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死前穿的病号服口袋里的东西,鬼魂的执念让它保留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