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蹲下身，“我来收拾。”
“不要，我跟你一起。”
“听话，快去看看岳母怎么了，别又生气了。”
苏秀云咬咬牙，跺了一下脚，追了上去。
林天一个人蹲在地上，拿抹布一点点吸水。
水渍洇开，像一张模糊的脸。
医院走廊上，林巧兰的脚步声又急又响。
“妈，你刚才干啥呢？那场合能那样说话？”
苏秀云心里清楚，自己老娘再糊涂，也不至于在这种地方跟她吵。
“我就是觉着，**这情况，得住好点的病房。
那些普通间里头，谁知道干不干净？我这心里头老不踏实，怕他养不好。”
林巧兰说话的口吻软了不少，跟刚才那个炸毛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苏秀云一愣，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妈，你……”
“就咱娘俩，我能冲你发啥火？”
林巧兰接过话头，语气放得更缓了，“你说医药费全是那小子掏的，我这个当**就是不信。
他一个穷光蛋，能有多少钱，他哪来——”
“妈！我说了多少回了，真是人家出的，而且我跟你说——”
“行了，进去看**吧，我没心情听。”
话没说完，就被堵了回去。
林巧兰扔下一句“站着不如陪着”
，扭头推开了病房的门。
苏秀云扶着墙，叹了口气。
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上了。
她没跟进去，就杵在门口，脑子里忍不住翻起以前的事。
那时候刚嫁给林天，他兜里没几个钢镚，可人勤快，干活从不偷懒，眼睛里也透着股劲儿。
现在也是。
大概爹妈就是看中他这股子劲，才松口让婚事的。
可后来他一笔投资砸了锅，赔了个底朝天。
爹妈舍不得她跟着吃苦，让她离。
她当然不肯，可架不住两个人轮着劝，最后还是点了头。
再后来，林天又爬起来，从泥里滚了一圈，硬是挣了些家底。
虽说比不得那些大老板，可在寻常人家眼里，那也算是一笔钱了。
结果昨天她爸一出事，那点钱全填进去了。
苏秀云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唉……真是愁死人。”
苏秀云脑子里转着这个念头，一想到林天那钱也是辛辛苦苦攒的，脸上就挂了一层愁容。
“行了，小云，别这样。”
林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身边。
他本来没想过来打扰她，可瞧见她那副消极的样子，还是开了口，想劝两句。
他抬手按了按苏秀云的肩膀，眼里带着点心疼。
“没事，钱没了还能挣，你至于这样吗？”
说这话的时候，林天脸上一点沉重的表情都没有。
谁也搞不清他是硬撑的，还是天生就这么看得开。
“可……可你这样一来，身上也没剩什么了吧？”
苏秀云脸上的那点苦色还是没散。
“好了，这事今天不提了。”
林天没等她说完，直接截了她的话头，拉着她的手就往病房里走。
吱——
门一推开，林天扫了一眼里头。
是个三人间，算不上什么高级病房，但也差不到哪去。
说白了就是人多点少点的区别。
“阿姨，这热水袋给您备着，您拿着用。
这边温度确实偏低了，所以说……”
“知道了，放那儿吧。”
林巧兰随口应了一声。
“唉，就不知道**啥时候能醒。
每次看见他这模样，我这心里头就堵得慌。”
林巧兰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把在场两个人都弄愣了。
苏昌建才住进这家医院两天不到，可听林巧兰那话里的意思，好像已经在这熬了多久似的。
咚咚咚。
门口传来敲门声。
一个护士推门进来，看了看几个人，问：“请问，哪位是苏先生的家属？这边还有几项费用需要补交一下……”
“怎么还有费用？”
苏秀云一听，脸上直接露出惊色。
她明明刚才已经交了不少了，怎么护士又说还要交？
她怎么都想不通，正准备上前问个清楚。
“小云，这事让我来。
我去问问到底咋回事，你就在这儿好好照看爸。”
林天一步跨上去，伸手把苏秀云往旁边拉了拉。
“不，我要去问——”
“听话，乖。”
林天又一次打断了她。
“他说他去问，你就让他去嘛。
咱们就在这儿坐着歇会儿。”
林巧兰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苏秀云听得一愣。
林天回头瞥了一眼这个丈母娘，脸上松快了不少。
随后，他就跟着护士走了出去。
可让他纳闷的是，出了门护士根本没朝缴费窗口走，而是直接拐进了医生办公室。
林天盯着门口那块牌子，眉头拧成一团。
“这到底几个意思？”
护士探头出来，压低声音，“医生想单独跟你聊聊。”
他脑子一转，大概猜到了。
医院这规矩他懂——医生把人拉到一边说话，准没好事。
“**这伤，我们处理是处理了，但刚查出来有感染，弄不好……会成植物人。”
什么？
林天瞳孔猛地一缩。
“你之前不是说……我爸情况不太重，观察观察就行？”
他声音有点发飘，脑子里嗡嗡的。
医生没接话，光叹了口气。
林天知道，对方不是吓唬他。
但他就是接受不了。
再说了，苏昌建那家伙，虽然从来看不上自己，可到底是苏秀云的亲爹，他不能不管。
“那……真就没别的办法了？”
他追问了一句。
医生摇摇头，表情也有点无奈。
要说办法，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唯一的法子，就是等。
“病人要是各项指标开始好转，说明自愈能力强，能撑过去。”
林天听完更懵了。
这话太“官方”
，他消化不了。
“说白了就是，再观察一阵子，但不用太紧张，稳一稳就行。”
“那您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林天心里更慌了。
“这是我写的报告，林先生拿回去看看。”
医生把一张纸递过来。
林天接过去，步子沉得很。
目光落到最后一页，最后三个字——植物人。
不是百分百，但可能性不小。
他抬手敲敲病房门。
“进来。”
林巧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她知道，是林天回来了。
“说吧，医生怎么说？”
林巧兰瞄了他一眼，发现这人脸色差得厉害，心里有点奇怪。
“哎，你拿着什么？”
苏秀云眼尖，指着他手里的纸。
“没事。”
林天随口一句，把文件塞了回去。
苏秀云手快，林天再利索也架不住她抢先一步。
纸已经被她攥在手里了。
“啊——怎么会这样？！”
她嗓子一尖，直接喊了出来。
旁边林巧兰眉头拧成疙瘩，忍不住瞪她一眼。
“你个死丫头，这儿是病房，你咋咋呼呼的像什么话？”
话还没落地，林巧兰自己也愣住，脸色一下子变了。
“怎、怎么可能是这个结果？”
林天把那张单子默默抽回来，脸上全是苦味儿。
“刚才医生亲口告诉我的。
不过他说了，只要今晚能扛过去，就***好起来。”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激动起来。
可扭头一看身边那俩人，表情明显不对。
“那你还不赶紧去申请高级病房？！”
林巧兰猛地拔高嗓门，把另外两个人都吓得一激灵。
“这个……之前不是已经办完了吗？”
苏秀云赶紧接话，“再说，我哪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那你倒是快去啊！”
林巧兰又吼一嗓子，旁边床铺的病号全皱起了眉。
“同志，能不能小声点？大家都要休息呢。”
“就是就是，这大半夜的扯着嗓子喊，也不像回事啊。”
林巧兰本来想怼回去，可一想自己确实不占理，硬是把火气压了下去。
“妈，小云，你们先在这儿待着，我去问问，有的话我一定给安排好。”
林天丢下这句话，推门就往外走。
“我跟你一起。”
苏秀云赶紧跟上。
她是真受不了**那副嗓门了。
嗒嗒嗒——
脚步声越走越远。
林巧兰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空洞得吓人。
“老苏啊……你可不能有事，你一定要挺过去……”
“你要是走了，留下我们娘俩可怎么活……”
她反复念叨着，声音越来越哑。
病房里其他人听了，也只能叹口气，谁也不好再说什么。
咨询台这边。
林天站在主任面前，语气放得很低：“麻烦您再帮看看，还有没有空的高级病房。”
主任摇摇头：“陈先生，不是我不帮忙。
之前就跟你们提过转高级病房的事，是陈**自己说不用……”
“之前是我考虑不周，我现在想通了。
您再通融通融，行吗？”
“这事真没法办，不合规矩啊……”
对方话还没落地，主任就给堵了回来，“不行就是不行，没多余的床位，总不能拿假的糊弄你们。
走吧。”
说完，主任摆摆手，转身就走。
苏秀云腿一软，整个人直接坐地上了。
眼泪哗地就淌下来。
她悔得肠子都青了。
当初就该狠下心，多花点钱订那个好病房。
那样的话，老爷子能住得舒服点，治疗条件也好，怎么都比现在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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