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松再次出现在李裳视线里，是高一元旦前不久。
那天放学后，李裳在图书馆赶一篇语文随笔，江野照例坐在她斜对面，没看书，只是低着头，用铅笔在草稿纸上漫无目的地画线——其实是在听她写字的声音，听她翻页的节奏，听她偶尔咳嗽时，喉咙里那点压不住的细响。
唐松是高三，保送基本定了，这段时间常泡在图书馆整理申请材料。
他端着一杯热牛奶，走到李裳桌边，脚步放得很轻。
“李裳。”他声音温和，像以前在文学社那样，把牛奶放在她手边，杯壁上还贴着便利贴，字迹工整：「温的，对胃好。你上次说写随笔容易卡壳，喝点热的思路会顺一点。」
李裳抬起头，有点意外：“唐松学长？谢谢……不过你不用特意给我带这个。”
“顺手。”唐松笑了笑，镜片后的眼睛弯起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普通学长”要多一秒，“你上次那篇《光》，我看了，写得很好。一中校刊想收录，我问过编辑部，他们说可以署你的真名，也可以匿名，你考虑一下。”
他说着，很自然地往前倾了倾身，手撑在桌沿上，距离李裳只有半个桌面。
就在这时，江野动了。
他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停下手里画线的铅笔。
但他原本搭在桌下的左手，缓缓抬起来，横着伸过去——不是放在自己桌上，而是直接横亘在李裳和唐松之间，小臂压在了那杯牛奶旁边，骨骼分明，青筋微显，像一道无声竖起的栅栏。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没有碰到唐松，也没有碰到李裳，只是横在了中间。
铅笔尖在纸上顿住，留下一个黑点。
江野终于抬起头。
他没看李裳，眼睛直接对上唐松。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没有情绪，没有怒意，甚至没有波动，只是冷。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是深不见底的、足以把人拖下去的暗流。他盯着唐松，盯着他撑在桌沿的手，盯着他镜片后那双带着欣赏和善意的眼睛，然后，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唐松和李裳之间那不到三十公分的距离上。
他没说话。
但那股低气压，瞬间笼罩了整个角落。
唐松撑在桌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他感觉到了——不是敌意，是某种更原始、更不容置疑的东西。像一头护食的野兽，只是安静地看着你，但你清楚地知道，再往前半步，它就会撕碎你。
空气凝固了几秒。
李裳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她看看横在中间的江野的手臂，又看看唐松，有点无措地小声喊：“阿野……？”
江野没应她。
他依旧盯着唐松，眼神一寸都没移开，只是原本横着的手臂，又往李裳那边偏了偏，几乎把那杯牛奶完全挡在了自己这一侧。
唐松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不是傻子，他读懂了那道眼神里的信息——这是我的。别碰。
他缓缓直起身，收回撑在桌沿的手，推了推眼镜，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了一点克制的疏离：“那校刊的事，你考虑一下，有结果了跟我说就行。”
他顿了顿，目光在江野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很复杂——有评估，有不解，还有一丝了然。然后，他转向李裳，笑了笑：“牛奶记得喝，别放凉了。”
说完，他端起自己那杯咖啡，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唐松一走，江野横在桌上的手臂，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力道。
他没有立刻收回去，而是侧过头，看向李裳。
李裳正仰着脸看他，眼睛湿漉漉的，带着一点困惑，还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她没觉得唐松有什么不对，只觉得刚才那一瞬间，江野身上的气息，冷得让她心口发紧。
“阿野……”她小声叫他，手指无意识地**笔杆，“你怎么了？”
江野看着她，看了好几秒。他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最后***也没说。他只是缓缓收回横在桌上的手臂，动作慢得像在克制什么。然后，他伸手，把那杯唐松送的牛奶，拿起来，拧开盖子，自己先喝了一口。
不是抢，是确认。
确认这杯东西没问题，确认它现在归他管，确认——以后再有人想以“关心”的名义靠近她，得先过他这关。
他把牛奶又拧好盖子，放回她手边，声音低哑，带着一点不容反驳的硬度：“温的，喝。”
李裳看着他，又看看那杯牛奶，突然就懂了。
不是懂唐松，是懂江野。
他不是生气唐松送牛奶，他是……不高兴唐松靠她太近。
她没觉得唐松有什么，但在江野眼里，那半张桌子的距离，可能就已经是“越界”了。
她没戳破，也没解释，只是乖乖拿起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一点点漫开。
她喝奶的时候，江野就坐在对面，看着她。
看着她鼓起的腮帮子，看着她因为温热而微微眯起的眼睛，看着她嘴角沾到的一点点奶渍。他伸手，用指腹很轻地蹭掉那点奶渍，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然后，他垂下眼，继续在草稿纸上画线。
只是这一次，线条不再杂乱，而是规整地，一笔一划，写满了同一个字——
裳。
一遍，又一遍。
唐松回到高三楼层，靠在走廊栏杆上，看着楼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想起刚才图书馆里，那个叫江野的少年，横在他和李裳之间的手臂，和那双冷得没有温度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李裳身边总是跟着他。
不是因为保镖的身份。
是因为那个少年，早就把她划进了自己的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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