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孕检单的那一刻,梁颂宜心里就已经做了决定。
她在医生办公室敲定了人流的住院时间,转头回公司把所有工作重新排布。
下周能推的行程全部推掉,能提前赶完的工作,全都压缩到当天处理干净。
一切安排妥当,她心里只剩一件悬着的事。
不管结局如何,这件事,该告诉裴听淞一声。
她还没琢磨好说辞,晚上临时被拉去参加商务饭局,压根没提前知晓参会人员名单。
推开包厢门的瞬间,视线扫过全场,对上裴听淞那双沉静的眼,梁颂宜身形下意识僵了半秒。
躲不掉了。
桌上坐的全是各行各业有资历的中年人,酒局氛围本就浑浊松散。
男人喝开了话多嘴碎,荤素不忌的玩笑随口就来。
目光落在在场为数不多的女宾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梁颂宜早就见惯了这种场面,波澜不惊,半点不往心里去。
只是她现在不一样了。
孕早期反应来得凶,空气里弥漫的烟酒混合味道,丝丝缕缕往鼻腔里钻,胃里翻来覆去的恶心压得她头晕发沉。
有人轮番劝酒,身边下属悄悄帮她换成了白水。
她端着杯沉默坐着,死死压着喉咙口的反胃感。
直到席间那位啤酒肚的陈总笑着起身,借着酒意打趣,非要拉着她喝交杯酒。
梁颂宜指尖微紧。
这位是梁氏制药最大的原料供应商,实打实的合作命脉。
台面之上,她不能直接落人面子,硬碰硬只会给公司添麻烦。
她正想着怎么委婉周旋,下一秒,桌边忽然响起刺耳的木椅摩擦地面的声响。
全场喧闹瞬间骤停,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过去。
裴听淞缓缓站起身,握着酒杯,神色冷淡,气场压人。
“陈总,”他语气平淡,却自带分量,“我替梁总喝。”
话音落,杯中白酒一饮而尽,干脆利落。
陈总哪敢托大,连忙笑着摆手说不敢,匆匆干了自己杯里的酒。
在场谁都清楚,裴听淞年纪轻轻身居高位,级别摆在那里,轮不到旁人随意轻薄。
一杯酒解围,裴听淞放下酒杯,几步走到梁颂宜面前,不由分说攥住她的手腕。
“梁总今晚不太方便,我们先走了。”
不等满座宾客反应,他拽着她径直走出包厢。
裴听淞步子又快又沉,梁颂宜被他扯着,脚步踉跄,一路跟不上他的速度。
刚踏出酒店大门,晚风裹挟着残留的酒气扑面而来,压了一整晚的恶心感瞬间冲破底线。
她猛地用力挣开他的手,快步冲到路边绿化带旁,弯腰剧烈地吐了起来。
胃里空空荡荡,没什么东西可吐,只剩一阵阵翻江倒海的反胃。
酸水灼烧着喉咙,整个人都微微发颤。
昏沉间,一道影子落在身侧。
裴听淞沉默地站在旁边,等她稍稍平复,抬手递过来一张干净的纸巾。
梁颂宜抽出纸巾擦干净嘴角,慢慢直起身子。
晚风一吹,胃里的翻涌总算压下去些许,只是脸色依旧惨白。
耳边忽然落下裴听淞冷沉沉的一句:“你不自爱,没人爱你。”
语气带着酒后的戾气,还有看不惯她在酒局被人随意调侃的愠怒。
梁颂宜抬眼看了他一下,没争辩,也没反驳。
太累了,身体难受,心里更累,没力气掰扯这些意气之争。
她静静站在路边缓神,脑子里还记着要跟他说的正事。
只是现在头昏恶心,状态太差,不适合好好谈话。
她拿出手机,拨通司机的电话,安静等车来。
上车前,她转头看向身侧的人,语气平淡如常:“你明天中午有空吗?”
裴听淞神色淡淡:“中午有会。”
“那晚上呢?”
他顿了瞬,应声:“有空。”
“明天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裴听淞没多问,简单应了下来。
当晚回到家,梁颂宜选了家安静的私房餐厅,把定位和店名一并发了过去。
第二天傍晚,梁颂宜提前抵达餐厅,靠窗的位置视野开阔,却也冷清。
她坐了很久,窗外车流往复,室内客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始终没等到裴听淞。
服务生很客气,前三次过来轻声询问是否可以先点餐,她都笑着婉拒了。
直到**次服务生走近,梁颂宜看着空荡的对面座位,没再等,拿过菜单随意点了几样菜。
菜品陆续上桌的时候,包厢门才被推开,裴听淞缓步走进来。
“你迟到了。”梁颂宜看着他,语气听不出情绪。
“会议拖得久了。”他解释得简单直白。
“先吃饭吧。”
梁颂宜收回目光,看向窗外川流不息的夜景。
她半点胃口都没有,全程拿着筷子,几乎没动几口。
裴听淞亦是如此,桌菜精致,两人却都食不知味,气氛沉闷得压人。
没过多久,裴听淞放下了刀叉。
梁颂宜见状,终于收回视线,指尖从随身口袋里摸出那张折叠整齐的孕检单,轻轻推到他面前的桌面。
纸张很薄,轻飘飘的,却压垮了一室的安静。
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平稳得近乎冷漠:“我怀孕了,你的。”
“不过……
“我已经打掉了。”
裴听淞的视线骤然定格在那张单子上。
他垂着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上面的每一行字,每一个数据,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车流声都变得清晰可闻,他才慢慢抬起头:“我们……有过一个孩子?”
梁颂宜轻轻点头,喉间微微发紧,却依旧绷着平静的神色。
下一秒,他低声问:“做手术的时候,疼吗?”
就是这句温柔又笨拙的问话,瞬间击溃了她所有伪装的冷静。
梁颂宜眼眶猛地一红,鼻尖发酸:“不疼。”
裴听淞没再追问,也没有说话。
他偏过头,望向窗外璀璨却疏离的夜色,侧脸线条绷得极紧,下颌绷出僵硬的弧度。
暖黄的街灯落在他眉眼,梁颂宜却好像从他脸上看出了痛苦。
她一直都知道,裴听淞是想要孩子的。
他家里的事她零散听过几句。
他很少外露情绪,可这一刻的落寞与痛楚,真实得无从遮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