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蓝皮账簿一直记到两年前三月。
最初几页是周父的字,笔画重,数字后面习惯画一道短横。许建国接手后换成圆珠笔,除了租金,还记着水管、门锁和屋顶维修。最后一笔写着“赵长河,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
周叙把四十七张收据按日期排开,只能对上前四年。后面的收据不在铁盒里,但账簿持续记录,说明房子并没有像许家所说的那样长期空置。
“这些钱你收过吗?”他问母亲。
周母摇头:“你许叔每年过年送两千,说是他们家给你的压岁钱。我还嫌太多,让他别送。”
村支书用算盘粗算了一遍。仅有收据的四年,租金便超过四万元。若按账簿记到拆迁前,十年总额接近十二万。
周叙没有把“接近”写成确定欠款。他按有收据、只有账簿、待向租客核实分成三栏:四万二千六百元可以逐笔对应;五万余元有父亲与许建国的连续记录;最后两年只剩租客姓名和月份,金额暂空。村支书在每栏后签下见证日期,说明自己只见到材料,不保证每一笔最终成立。
郑秀兰想把房屋换门锁、修水管和跑手续的费用一次性扣掉。周叙让她列出发生时间、用途和凭证,合理管理支出可以核,不能先从租金总额中口头减去一个整数。许建国写出三次维修,合计六千八百元,其中两笔没有收据,被单独放到待核栏。
杜鹏坐在门边,没有参与计算,只负责把账页逐张拍清。他把相机架在搪瓷杯上,用小手电补光,拍完便在清单后画勾。
夜里九点多,院外又响起汽车声。
黑色轿车去而复返,这次开车的是许明远。
他穿一件白色短袖,手腕戴着宽表,进门先看杜鹏手里的相机:“谁让你们拍我家账的?”
“这是周建军留下的账。”村支书纠正他。
郑秀兰跟在后面,怀里抱着那本发过彩信的旧账册。许建国走在最后,脸色比傍晚更难看。
“小叙不是要算清楚吗?”郑秀兰把账册放上桌,“那就当着大家的面算,免得以后说我们占他便宜。”
她显然有备而来。账册里列着十年支出,从米面油到学杂费,连冬天多烧的煤都折算到周叙名下。总额十七万六千四百元,与彩信照片一致。
村支书将两本账并排摆开:“先讲清楚。今晚只核现有材料,不替**判谁欠谁。双方认可的打勾,有争议的单列。”
周叙同意。
郑秀兰从第一年开始念:伙食每月八百,全年九千六;衣物三千二;医药费一千八;照料费六千。
“我七岁那年,县城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一千多。”周叙说,“一个孩子每月伙食八百,依据是什么?”
“家里吃什么,你就吃什么,煤气水电哪样不要钱?”
“全家四个人的开支,为什么只算在我头上?”
郑秀兰翻出几张超市小票。票据印字已经褪色,只能看清总金额,无法证明购买内容,也不能证明全部用于周叙。
村支书在这项后面写“有争议”。
衣物账里,一双运动鞋标价三百八十元。周叙记得很清楚,那是许明远上高中时穿旧的鞋,鞋底磨偏,郑秀兰用胶粘过才给他。
“新的时候确实三百八。”许明远靠着墙说,“穿过就不要钱了?二手也有价值。”
“可以按二手价值算。”周叙说,“你们列出购买时间、使用年限和折旧依据。”
“你跟谁学的这些?”许明远冷笑,“读一天大学,真把自己当律师了?”
方浩下午给周叙写过对账原则:不否认真实支出,不接受无法核验的总数,不在情绪中承诺债务。周叙只是按着做。
医药费里有一张六百元的诊所收据。日期是周叙九岁那年冬天,项目写着输液和退烧药。
“这笔我认。”周叙说,“我那次发烧住了三天。”
周母立刻插话:“医药费是我给的。我托三舅带了八百过去。”
郑秀兰翻页的手停了一下:“八百后来用在别处了。”
“用在哪里?”
“家里开销那么多,谁记得?”
村支书把这笔改成“待核对”,让周母回头找三舅作证。
前两年核完,十几项里只有学杂费、部分医药费和可确认的生活用品得到双方认可,合计不到一万三。所谓照料费每年六千,原委托和双方往来中从未约定,只能作为许家主张,不能直接从租金中扣除。
许明远听得不耐烦,一把按住账本:“养一个孩子是这么算的吗?我爸妈操的心怎么开票?你半夜生病是谁背你去医院?你上学被人欺负是谁去找老师?”
“这些我记得。”周叙看向许建国。
八岁那年他高烧,是许建国骑摩托送去诊所;初中被高年级学生堵,也是许建国到学校处理。许家的照顾并非全部虚假,正因掺着真实温情,他上一世才会一次次退让。
“我愿意按合理标准支付生活费,也会记住许叔实际做过的事。”周叙说,“但这不能变成一张十七万的账,更不能变成你借二十七万、拿四十八万的授权。”
“谁拿四十八万了?”许明远立刻反问。
“我只说拆迁补偿是四十八万,没说已经领到。”
屋里安静下来。
许明远意识到说漏了嘴,随即把话绕回去:“你早就在外面说我们拿了,还装什么?”
“那你现在明确回答,补偿款有没有领取?”
“问拆迁办去。”
“我会问。”
郑秀兰赶紧把生活账翻到最后:“先算账,别扯其他事。”
村支书却不肯继续:“房子都拆了,今晚你们还拿补充授权让人按手印,这事必须说明白。旧委托只有收租和维修,你们凭什么签补偿协议?”
许建国一直没有参与争辩。此刻他拿起周父的公证委托,反复看了两遍,低声说:“拆迁那边说旧委托可以先办,补充授权后面再补。”
“哪位经办人?”周叙问。
“时间久了,记不清。”
“补偿款进了谁的账户?”
许建国把公证书放回桌面:“明天去县里查。”
郑秀兰猛地转头:“你说这些干什么?”
“躲不过去。”许建国声音很低,“材料都在,他也问过住建局。”
夫妻两人第一次当众出现分歧。许明远脸色发青,掏出烟却发现屋里没人给他让火。
村支书提出三项临时处理:铁盒原件继续由周母保管,次日存入信用社保险柜;双方各自复印两本账簿;未核实前,周母不补签任何授权。许家如果主张十七万生活费,需提供可以核验的票据和计算方式;周家追问租金与拆迁款,也要去主管部门调档。
周叙在记录上签字。
许建国也签了。
郑秀兰拒绝落笔:“我不承认今晚算出来的东西。十年饭不是几张票能说清。”
“没人要求你放弃主张。”村支书说,“签字只证明今晚看过哪些材料。”
她仍不签,抱起自家的账册便往外走。
许明远没有立刻跟上。他站在周叙面前,压低声音:“你以为找到几张破纸就能拿走钱?店已经开起来了,设备、装修、车,全都花了。你把事情闹大,钱只会烂在里面。”
“所以补偿款确实进了你的店。”
“我没这么说。”
“相机还在录音。”
许明远猛地回头。
杜鹏把相机屏幕转过来。画面停在材料清单,没有对准任何人的脸,但刚才那段声音收得清清楚楚。
许明远伸手要夺,村支书起身挡在中间:“在我面前还想抢东西?”
院外的邻居重新围过来。许明远收回手,咬着牙离开。
轿车发动后,周叙发现后座那个催款男人没有下过车。车灯扫过院墙,带着三个人一起驶出村子。
夜里十二点,周母煮了面条。她一口没吃,只盯着桌上的材料清单。
“小叙,他们是不是真拿了房子的钱?”
“还没调档,不能只凭一句话下结论。”周叙把面推到她面前,“明天先存原件,再去县里查。”
周母拿起筷子,手有些抖:“如果真拿了,你就按规矩办。以前欠他们的,我们认;他们欠我们的,也得认。”
周叙点头。
杜鹏在一旁检查相机电量。录音已经复制不了,他们没有电脑,只能先换一张存储卡,把原卡封进信封,由村支书签字保管。
第二天清晨,村支书还带来一个消息。
账簿最后那名租客赵长河,如今还住在县汽车站附近。他手里可能留着后几年的租金收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