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付了车费,独自回到那套冷冰冰的平层公寓。
凌晨四点,门口才传来指纹解锁的轻响。
裴远洲带着一身寒意推门进来,视线扫过蜷缩在沙发上的我,又冷淡地落回手里的文件上。
“脸色这么难看,胃又开始疼了?”
这句随口的询问,像一根刺扎进我本就千疮百孔的心里。
我六岁失去双亲,被裴家以做善事的名义资助。
后来裴远洲将我带在身边,成了我名义上的小叔。
刚和他搬出来住时,他为了评职称没日没夜地熬,落下了严重的胃病。
那时候我逃了半个月的课,把电脑搬到病房,一边守着他输液,一边战战兢兢地写作业。
后来,他嫌我端水递药打断他的思绪。
再后来,我疼得冷汗直冒时,也学会了自己咽下止痛药,躲回次卧,生怕惹他心烦。
我压下心底那股酸涩,看着他疲惫的眉眼:“远洲,公开我们的关系,就那么让你为难吗?”
“沈音,你闹脾气也要有个限度。”
裴远洲眉心瞬间聚拢,透出我最熟悉的烦躁。
“如果就因为晚晚跟我有一张合成的假照片,你就非要逼着我公开,那只能说明你这个人过度内耗,毫无理智。”
他接起嗡嗡震动的手机,转身走向阳台。
夜风送来林晚晚带着几分焦虑的声音。
“远洲,明天的市级公开评优课,专家组都要来,我突然有点怯场了。”
裴远洲的声音沉稳有力,稳稳地托住了她的不安。
“别慌,我在线上陪你,我们把教案再过一遍。”
我那句“如果不公开就算了”,被彻底隔绝在推拉门之内。
心口那股憋闷的气,在这瞬间散得一干二净。
第二天下课后,我接到了裴远洲的电话。
“晚晚的公开课拿了优,我答应送她一套高定职业装算作奖励。”
“你也过来一趟,顺便把你这周末回老宅家宴要穿的衣服定了。”
我忍不住反问:“所以,你是陪林晚晚买衣服,才顺便想起要带我回裴家?”
“同类事项集中处理,这是最基本的效率。”他回答清理直气壮。
“在你眼里,带我见家人和陪她逛街,是一回事?”
“沈音,别总在这种细枝末节上胡搅蛮缠。”
裴远洲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让林晚晚开车,顺路把我接到了商场。
在轻奢店里,林晚晚试了不下二十套衣服。裴远洲一改往日的高冷,嫌弃导购眼光不行,亲自为她挑选搭配。
我一个人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疲惫至极。
“算了吧。”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林晚晚却一把拉住我:“来都来了,音音你也挑一件嘛。”
她热情地塞给我几套礼服,把我推进试衣间。
我换上裙子,心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期待。期待裴远洲看到我穿礼服的样子,会想起我十八岁生日那天,他看着我的那种深情目光。
可当我拉开帘子,裴远洲正举着手机,耐心地找着光线,给穿着一袭红裙的林晚晚拍着全身照。
二十多套衣服,两个多小时,相册里多出了几百张照片。
那个永远把“效率至上”挂在嘴边的男人,没有表现出半分不耐烦。
等他终于拍完,回过头看到我,眉头微皱:“你怎么还不去换?”
我自嘲地笑了笑:“反正也穿不上了。”
裴远洲的神色立刻冷了下来。
“我的时间很宝贵,没空陪你再折腾一次。”
林晚晚在一旁捂着嘴,半开玩笑地说:“远洲,大家都在传我们要订婚了,要不周末回裴家,我以未婚妻的身份陪你回去吧?”
裴远洲难得没有反驳,眼底甚至闪过一丝笑意。
回去的路上,我突然接到了西郊公墓管理处的电话。
那边突发暴雨导致管道破裂,我父母的墓碑和骨灰盒受到了渗水影响,需要家属立刻过去签字确认迁移。
那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与血缘有关的痕迹。
“远洲,我爸**墓地出了点事,你能不能送我去一趟西郊公墓?”
裴远洲却突然冷着脸,让林晚晚把车靠边停下。
“沈音,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让毫无意义的过去打乱既定的行程。”
“死人的事情,不值得浪费我现在的精力。”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车门锁吧嗒一声解开了,裴远洲命令我下车。
“你自己打车去处理,处理干净了再回家。”
哪怕那是生我养我的父母,在他眼里,也只是浪费时间的累赘。
深秋的寒风刺骨,我被赶下车,浑身发抖。
车子在我面前疾驰而去。
半降的车窗里飘出林晚晚善解人意的宽慰声:
“远洲,音音从小没父母,性格古怪敏感也是正常的,你多包容她点嘛。”
“听说城南那家海鲜粥能治百病,我们去喝一碗?”
裴远洲声音温和:“想去就直说。”
我独自在暴雨中赶到公墓,看着父母冰冷的墓碑,终于决定彻底放手。
一条分手短信,我在对话框里敲了又删,**又敲。
最终,我按下了锁屏键。
我认下了这十年的错付。这见不得光的金丝雀,我不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