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介站在陈淮偃的身旁，听得眼皮直跳，立刻下意识地转过身去看门外被风吹得枝条乱颤的柳树。

这位卫国公府的千金，说话都是这么......直接的吗？

可陈淮偃却似乎已经习惯了裴岚月的语出惊人。

只见他面不改色，没有接她的话茬，只是淡淡说道：“南城近来不太平，你一个姑娘家还是少往这边跑。若真要买铺子，让你府上的管事出面便是。”

“管事哪有我自己亲自看过挑中的合心意呢。”裴岚月笑眯眯地看着他，忽然又话锋一转，“不过陈校尉你说得没错，今日确实很凶险。所以为了答谢你的救命之恩......”

陈淮偃顿时眼皮一跳，抬起手打断了她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那怎么行！”

裴岚月上前一步，直接挡住了陈淮偃的退路，还顺势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前面街角的鼎香楼，他家春菜最是应景，我请校尉吃茶，校尉总不能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她靠得实在是近，近到身上那若有若无的玉兰香气瞬间就萦绕在了陈淮偃的鼻尖。

陈淮偃垂眸，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杏眸，之前心里蹿起的无名火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下去。

他明知道她是在顺杆儿爬，也明知道她的道谢掺着水分，但他却没什么反感。

而裴岚月见陈淮偃不接话，便将目光投向了一旁还在看柳树的崔介。

“敢问这位大人是？”裴岚月柔声问。

崔介闻声转过头，见裴岚月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一时竟闹了个面红耳赤，又慌里慌张地行了个军礼道：“下官骁骑卫崔介，陈校尉麾下当差。”

裴岚月冲他笑了笑：“方才也是多谢崔大人出手相助，崔大人若不嫌弃，也一起来歇歇脚吧。”

崔介被她这一声“崔大人”叫得浑身不自在，连忙摆手道：“不敢不敢，下官......”

“你先回营。”忽然，陈淮偃的吩咐声横插了进来，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去把今日整理好的药材单子送到军医那边，顺带跟他们说一声，校场的事，我晚些回去再议。”

崔介愣了一下，又立刻会意，随即憋着笑抱拳退了出去。

陈淮偃于是重新看向裴岚月，薄唇微启道：“走吧。”

裴岚月见状，眼底笑意愈发浓烈，活像只得逞的小兽，一边冲阿盏使着眼色，一边欢快地跟上了陈淮偃的步伐。

破旧的铺子外面，阳光正好。

陈淮偃走在侧前方，替她挡去了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

裴岚月看着他宽阔挺拔的后背，忽然觉得这京城的烟火气，似乎比上一世要鲜活了许多。

......

鼎香楼二楼的雅间，临窗的桌上摆着几碟精巧的时令小菜，正中一只青瓷大盘里卧着一条清蒸鳜鱼。

裴岚月用竹箸轻轻拨开鱼腹处最嫩的那块肉，夹到陈淮偃面前的青瓷碟中，然后托腮看着他。

“你尝尝，这家的鳜鱼是每日从通惠河码头现送来的，比宫里御膳房那些养在池子里的还要鲜嫩几分。错过了，可要再等一年呢。”

陈淮偃看着碟子里的鱼肉，又看了看裴岚月，没有立刻动筷。

其实他会跟着裴岚月上鼎香楼，不是为了这顿饭，而是为了那日西郊大营的事。

太子遇刺，圣上震怒，禁军更是把整个猎场都翻了个底朝天。

他虽是救驾有功，但刺客毕竟是混在骁骑卫的**手中，他自然也领了协查营中**的军令。

明面上，三司会审闹得沸沸扬扬，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角力。

可他心里清楚，大理寺查出来的东西，多半是幕后之人想让他们查出来的。所以他才让崔介暗中去查西市的铁匠铺和那几个名册上有异的兵卒。

所以，今日在此地看到裴岚月，陈淮偃最直觉的反应就是：裴岚月似乎对他暗中调查的进度了如指掌。

“你是怎么知道的？”如此一想，陈淮偃干脆开门见山。

他知道裴岚月很聪明，和她说话，真没什么拐弯抹角的必要。

“知道什么？”裴岚月微怔，盯着他眼的睫羽飞闪了几下。

陈淮偃迎上她的目光，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探究，语气也冷硬了几分。

“大理寺和刑部的人前几天已经把西郊大营翻了个底朝天，裴姑娘这般聪慧，应该已经查到他们手上有哪些线索了吧？”

裴岚月顿时恍然大悟：“你以为我......”

可话到嘴边，她心思又转了个弯，直接开了口：“你说得对，大理寺能查出什么，端看幕后那位主子想抛出哪个替死鬼罢了。不过，我猜校尉暗中查到的东西，一件也没有交到大理寺去。”

毕竟上一世，这件事最后也就是找了两个替死鬼，然后不了了之的。

陈淮偃正要端茶喝，闻言手腕一顿，又转回了身：“你这么了解我？”

“校尉别说笑了，我要真了解你，那怎么追你追得这么费劲？”

眼见陈淮偃脸色一沉，似又要发作，裴岚月连忙又开口：“我只不过是对朝局略知一二罢了。谁不知道，大理寺卿是武安侯的人，但刑部尚书又是柳家的人，这两家从来都不对付，却又都不服东宫，案子查到最后，必定会变成党争的**。校尉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这时候把底牌交出去，不仅换不来真相，反而会引火烧身。”

她字字句句，皆切中要害，陈淮偃听完也不免说了一句：“你懂得确实不少。”

“我懂得多，对校尉来说不是坏事啊。”裴岚月闻言立刻见缝插针，“我说过，我选中了你，定是要帮你避开那些暗箭的。毕竟，咱们现在也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我可没答应要跟你绑在一条绳上。”陈淮偃语气平平，脸上表情看着也还算正常。

裴岚月见状正要顺杆往上爬，雅间的门忽然被轻轻敲响。

阿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透着几分焦急：“小姐，姜妈妈寻了过来，说有急事找您。”

裴岚月眉头微蹙，连声道：“请妈妈进来说话。”

姜妈妈推门而入，看见陈淮偃也在，似有些犹豫。

“妈妈说吧，无妨的。”裴岚月倒是很大方。

姜妈妈于是立刻上前，压低了声音道：“小姐，夫人刚收到消息，太子殿下不知从哪儿听说了皇后娘娘将您的名字从太子妃名册上划掉的事，已经在凤仪宫闹了一场，砸了两个花瓶，这会儿正嚷嚷着要出宫来国公府见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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