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师傅,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石墩。”石衡侧了侧身,让石墩从身后走出来,“他想拜您为师。”
石墩往前站了一步,双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老老实实地贴着裤缝攥紧了。他没敢开口,先弯了个腰——弯得有点猛,额头差点碰到膝盖。直起来的时候脸憋得有些红,活像个在铁砧上抡了三天锤的学徒。
老锻匠上下打量了他片刻,目光从那张紧绷的胖圆脸扫到他握着衣摆还在发白的指节。他收回目光,低头把铁钳翻了个面:“前两天测出来的二品水灵根,倒是块好料。坐吧。”他抬了抬下巴,“看可以,别乱摸。炉里烧的是地火铁,碰一下你手就熟了。”
石墩赶紧在碎石堆上坐下,后背绷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像第一天进学堂的蒙童。石衡在他旁边蹲下来,没说话,目光落在炉膛里那块正在变红的胚料上。
老锻匠转回身去继续摆弄铁砧上的活儿。铁钳夹着一块已经初具雏形的铁料翻了个面,锤子落在上面,叮的一声,节奏稳得像心口里那团火在跳。
那块铁料的轮廓正从粗坯向一对锏的形状延伸——两道平行的棱脊已经压出了形,沿着锏身笔直贯穿,棱脊之间留着一道细长的凹槽,像一条还没灌水的河道。
“丑话说在前头。”老锻匠没抬头,锤子又落了一记,“我收徒比旁人严。你要是哪天觉得挺不住,趁早走人,不丢人。”他又落了一锤,声音比方才轻了半分,“你灵根不错,风渡那卷《潜渊经》也合适。你把那卷东西练透了,成就未必比谁差。”
石墩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来眼眶先热了一层,但他把那层热意压了回去,声音落地的时候稳稳的:“我一定行,老锻师傅。不管您考验多难,我都能坚持下来。我不走。”
老锻匠没有再接话。炉膛里的铁料已经被烧透了,从暗红转为亮黄,边缘泛着一层细碎的白。他把铁料夹上砧面,锤子重新落下去,一声接一声,节奏不变。石墩坐在碎石堆上看得入了神,眼珠子跟着锤尖走,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喘重了会打扰那道节奏。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老锻匠把最后一道锤痕收完,把那对锏用铁钳夹起来,浸入了淬火桶中。嗤的一声白汽腾起,在炉火中翻卷成一团。等白汽散尽,他把锏捞出来搁在砧面上,退了一步。“你过来看看。”
石墩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砧前。那对锏通体温热,刃面泛着暗哑的幽光,棱脊上的水槽从柄端直通锏尖,在末端收成一个细小的出口。石墩俯身凑近看了半天,眉头渐渐拧起来,目光在水槽的收口处反复打转——寻常的锏,水槽收口必定正对锏尖,可这对锏的收口偏偏朝外侧偏了一线,像是打偏了,又像是故意拐了个弯。
他犹豫了一下,抬眼看了看老锻匠。老锻匠站在炉边,正低头用铁钳拨弄炉膛里的炭灰,没有看他。石墩又把目光收回去,沿着那水槽走了一遍,确认那不是打偏的——两侧完全一致,分毫不差。他鼓了鼓勇气,指着那收口的位置:“老锻师傅,这水槽的收口是不是打偏了?我记得别人家的锏水槽都是直着出去的……”
老锻匠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铁钳慢慢挂回了钩子上。他没有转头,声音从炉火那边传过来,平得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旧石板:“你没看错。别人家的锏是直的,这对不是。”
石墩愣住了:“那……那是打错了?”
老锻匠转过身来,走到砧前。他没有看石墩,而是低头看着那对锏,像在看一件已经放了很久的东西。
“水直着走,一泻千里,看着猛,可到了尽头也就没了。水弯着走,绕一下,反而能续得更远。”他收回手,目光从锏身上抬起来,落在石墩脸上,“所以这收口给你拐了个弯。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水从侧面走,在锏尖前方凝成一道弧面。甩出去的时候力道不散,反而更沉。等你《潜渊经》入了门,你就明白了。”
石墩站在原地,嘴巴微张着,目光从老锻匠的脸上慢慢移到那对锏上。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伸出去,在距离锏身半寸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轻轻碰了一下那道收口的边缘。触感温热,边缘光滑,转角处被反复打磨过,弧度圆润而流畅,像是被人用手反复摸过无数次才定下来的角度。
“老锻师傅……”石墩的声音有点紧,“您是为了我,才故意做成这样的?”
老锻匠没回答。他弯腰从铁砧下面捡起一块碎铁料,随手丢进了炉膛里,火花溅了一下又落回去。他直起身来,声音在炉火的噼啪声中显得比方才轻了一些:“你既然看出来了,就带回去好好练。”
石墩把那对锏从砧面上拿了起来,感觉到锏身残留的余温正从他的掌心向指间渗。那道偏侧的收口在火光的余晖中泛着细碎的光,像一条刚被凿开的旧河床,正在等待第一道水流穿过它的转角。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声:“谢谢老锻师傅。”
老锻匠摆了摆手,没再说话。坳子外夜风灌进来,把他那句“回去练”吹散了一半,可剩下的半句还稳稳地落在石墩耳朵里:“第七天再来。”
两人从坳子里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黑石山上空的星星亮如碎钻,石墩儿抱着短斧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得像踩了弹簧。石衡走在后面,落后几步的距离。他回头看了一眼坳子口,石炉的火光从岩缝里透出一线橘红,在夜色中温温地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