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昏黄的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孙老实攥着铜烟袋的手紧了又松,指节泛着白,直到听见诊室门“吱呀”一声响,才猛地抬头望过去。
摘了口罩的医生走出来,一边摘手套一边摇头:“头上的皮外伤不打紧,缝了两针,养几天就好。主要是左腿,胫骨裂了,还有错位,得开刀接骨。
我们这儿条件不行,做不了这个手术,你们赶紧往县医院送,送晚了骨头长歪,以后这条腿怕是要瘸。”
孙老实脑子里“嗡”的一声,烟袋锅子差点没攥住,嗫嚅着问:“大夫,这……这做手术,得、得多少钱啊?”
“保守估计三百块。”
“三百?!”孙老实眼睛猛地瞪大,往后踉跄了半步,嘴唇哆嗦着,“咋、咋要这么多?”
“骨头断了不是小事,要接骨要住院,还要用消炎药,这个价已经是往少了算。”
医生语气平淡,见多了这种为难的场面,只叮嘱,“别耽搁,越早做手术恢复越好,你们赶紧拿主意。”
孙老实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半晌才哑着嗓子问:“大夫,我们……能先进去看看人不?”
“进去吧,别吵着病人。”
几个人鱼贯进了病房。屋子不大,摆着两张掉了漆的白病床,孙建安就躺在靠里那张。
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左边裤腿从膝盖往下全被剪开,毛边卷着,露出来的小腿肿得像发透的面馒头,青一块紫一块的瘀痕从脚踝蔓延到膝盖,看着都吓人。
他闭着眼,眉头拧成一团,疼得时不时抽一下冷气。
二妞扒着病床边,眼圈先红了,抬头冲孙老实道:“爷,赶紧送我爸去县里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送什么送?哪来的钱!”
张桂芳往前跨了一步,声音尖得扎耳朵,“三百块?把咱们家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我看就这么抬回去,找个正骨的捏捏得了,瘸了怎么了?瘸了也死不了人,还能下地干活呢!”
“奶!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二妞猛地转头,小脸绷得紧紧的,“我爸是为了救大伯才伤的这么重!要不是他把大伯推开,现在躺这儿的就是大伯!你怎么能说不治就不治?”
“他当弟弟的救他哥,那是天经地义!”
张桂芳叉着腰,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二妞脸上,“我手里是一个子儿都没有,想治你们自己想办法去。
别指望家里掏这个钱,底下两个媳妇都怀着孕,以后生孩子、养孩子哪样不用钱?全砸在一个瘸子身上,其他人喝西北风去?”
二妞盯着她,眼神冷得不像个五岁的孩子:“张桂芳,我以前只当你偏心,没想到你心这么毒。那是你亲儿子。”
“你个死丫头片子,敢跟我这么说话!”张桂芳被戳了痛处,勃然大怒,扬手就朝着二妞脸上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楚。
二妞站在原地没躲,生生挨了这一巴掌,左边脸颊立刻浮起五道通红的指印。
她既没哭也没躲,就那么抬着头,黑沉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张桂芳,眼神里的冰碴子看得张桂芳心里莫名一慌,扬在半空的手愣是没敢再落下去。
“够了!”孙老实猛地吼了一声,烟袋锅子往墙根上一磕,“老二这腿必须治!我就是**卖铁、把家里那头猪卖了,也得给他治!”
“治个屁!”
张桂芳立刻炸了,“猪卖了过年吃什么?老大媳妇老三媳妇都怀着孕,就指望着那头猪补身子!
孙老实我告诉你,你敢动家里一分钱试试!老二都这样了,以后就是个半残废,花那么多钱进去,纯打水漂!”
“就是啊爸,”
旁边的孙建军也跟着搭腔,“二哥这伤看着重,其实养养就能好,犯不着花那冤枉钱。真瘸了也没事,地里轻省活还能干,不耽误吃饭。”
刘翠花站在后面张了张嘴,刚想附和两句,旁边的孙建国狠狠瞪了她一眼,低声斥道:“闭嘴!有你说话的份?”刘翠花脖子一缩,悻悻地低下头,再不敢出声。
二妞冷冷扫过屋里这一圈人,最后收回目光,转身走到病床边,伸出小手轻轻握住了孙建安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她的手小小的,有点凉,却攥得很用力。
“爸,”她声音轻轻的,却很稳,“你信我吗?”
孙建安缓缓睁开眼,疼得脸色煞白,看见闺女,扯了扯嘴角,声音哑得厉害:“傻丫头,爸不信你信谁。”
“那好。”
二妞抬眼,一字一句道,“他们不救你,我救。既然这个家都打算放弃你了,那咱们也不要这个家了,爸,咱们分家。”
这话一出,孙老实脸色骤变:“胡说什么!分什么家!**的伤我们肯定想办法,不许提分家!”
“爷,算了吧。”
二妞转头看他,眼神里没什么波澜,“你回头看看,这屋里站着的人,有几个真心想救我爸?强扭在一起也没用,还是分了干净。手术的钱,我自己想办法。”
“你一个五岁的丫头片子,能有什么办法?”孙老实又急又愧,叹了口气。
“我去借,只要有心,总能凑够。”
二妞说得认真,目光越过他,落在张桂芳身上,“张桂芳,分家的话,你答不答应?”
张桂芳心里正巴不得甩开这个包袱,立马接话:“分就分!我还怕你不成?以后老二废了,分出去正好,别拖累我们一大家子!”
“有你这句话就行。”
二妞点点头,“等我爸腿好了,回去就找村长和族里长辈主持分家,立字据。”
“行!我看谁敢不答应!”
张桂芳撇撇嘴,拽了拽孙老实的胳膊,“老头子,走了!还在这儿耗着干什么?老大老三,跟我回家!”
孙老实站着没动,看着床上的二儿子,又看看站在床边小脸肿着、眼神却硬得像块石头的孙女,喉咙里堵得慌。
二妞见状,轻声道:“爷,你也回去吧。你在这儿,我奶回去又要闹,家里本来就乱,别再添事了。”
“我走了,你一个小丫头……能行吗?”孙老实声音发涩。
“没事。”二妞摇摇头,“我等会儿给村里打个电话,叫二蛋爸妈过来搭把手。你回去吧,家里离不开人。”
孙老实张了张嘴,最后只重重叹了口气,眼圈有点红:“是爷没用,对不住你们。”
说完,他佝偻着背,跟着张桂芳几个人往外走,临出门又回头看了一眼,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孙建安粗重的呼吸声。
二妞转回床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没受伤的胳膊,小声道:“爸,听见了吧?这就叫患难见真情。以后你还总想着**你哥你弟,还总贴补家里吗?”
孙建安闭着眼,眼角有点湿。从摔下山到现在,疼得浑身冒汗他都没哼一声,可刚才亲妈亲弟弟那番话,像冰水似的从头顶浇下来,连心都冻透了。
沉默了好半天,他才睁开眼,眼神里一片漠然,哑声道:“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各过各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