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何晴睁开眼睛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出她不对劲了。
那双眼睛不再是成年女人该有的眼神——瞳孔放大，目光涣散却清澈，像小孩子第一次看到雪。她环顾四周，目光从陈牧脸上滑到周煜脸上，再从赵岳身上掠过，最后停在林霜手里的手术器械上，微微缩了缩脖子。
“大姐姐，那个针好尖啊。”她说。
声音也变了。不再是何晴惯常的温和低沉，而是往上飘的音调，带着鼻腔共鸣，像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在说话。她蜷起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和刚才那个冷静的心理医生判若两人。
林霜手里的手术剪停在半空，看了陈牧一眼。
陈牧没有动，他蹲下来，保持在和何晴视线平齐的位置，把手电筒的光转向地面，避免直射她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
“小晴。”她歪了歪头，“姐姐一直叫我小晴。”
“你姐姐是谁？”
“何晴呀。”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全世界都知道的事情，“她太累了，所以让我出来替她歇一歇。从十岁开始，每次她受不了了，就换我出来。”
孙铭从笔记本电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手指还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他的表情在屏幕的微光里变了变——作为一个只信数据的人，眼前这一幕显然超出了他的分类系统。
陈牧保持着蹲姿，声音平稳：“小晴，你姐姐有没有跟你说过，她最近见过什么人？”
小晴眨了两下眼睛，视线飘向天花板，像是在翻找记忆。然后她说：“见过一个叔叔，戴眼镜的，说话很好听。她那天回来哭了好久，我在里面都感觉到了。”
“哪天？”
“就是那个叔叔死掉的前一天晚上。”小晴说，“王建叔叔。”
密室里的空气突然绷紧了。赵岳的身体动了一下，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周煜站在原地没动，但陈牧注意到他握着钢笔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
陈牧没有回头，继续看着小晴：“他们在哪里见的面？”
“在一个很暗的地方，像地下室。”小晴用手比划了一下，“那个叔叔坐在桌子对面，姐姐坐在这一边。姐姐的手一直在抖，她怕那个叔叔。但是那个叔叔声音很温柔，一直说‘别紧张，做完这一局，我们就能抹掉所有痕迹’。”
她停顿了一下，歪着头，像是在回忆更多细节。然后她的眼神突然聚焦到陈牧脸上，瞳孔里映出手机闪光灯的白色光点。
“那个叔叔后来又说了一句话。”小晴的声音忽然发生了变化——不是音色变了，而是语气、节奏、停顿的方式全变了，变成了一个成年男人的语音模式，平稳、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发毛的笃定，“他说——‘陈牧先生，你的逻辑完美，只是太信任自己的眼睛了。’”
周煜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不是普通的愣住。是整个人突然冻住，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连呼吸都停了一拍。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嘴角保持着一个尚未完全收拢的弧度，但那个弧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塌下去。
赵岳的目光从何晴身上转到周煜脸上，又从周煜脸上转回何晴身上，然后他突然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是你。”赵岳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野兽般的低吼，“***是你！”
他扑向周煜，五十多岁的肥胖身体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一拳砸在周煜的肩膀上，把周煜整个人撞得后退两步，后腰撞上桌沿。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晃了一下，孙铭赶紧伸手按住。
“赵总。”陈牧站起来，一只手按住赵岳的肩膀，力道不重，但位置卡在肩关节的缝隙里，让赵岳的气力没法顺畅使出来，“松开。”
“你没听见？”赵岳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这小娘们说的就是他！戴眼镜，说话好听，什么‘抹掉痕迹’——全**是他说的话！老子跟他认识三年，他那张嘴老子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听完了再动手。”陈牧的声音不紧不慢，手上的力道也没有增加，但也没松开，“你打死了他，谁来讲后半段？”
赵岳喘着粗气，瞪着陈牧，又瞪向周煜。周煜靠着桌沿，胸口起伏，伸手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袖口内侧那点暗红色的痕迹在手电筒光里一闪，又被他翻腕遮住了。
“小晴。”陈牧松开赵岳的肩膀，重新蹲下来，目光回到何晴脸上，“你还能不能想起那个叔叔的长相？脸型，头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特征？”
小晴皱起眉头，使劲想了一会儿，然后摇头：“想不起来。姐姐不让我看他的脸，每次想到他，姐姐就会头疼，然后我就出来了。”
“那你怎么记得那句话的？”
“因为他说了很多遍。”小晴说，声音又恢复了小女孩的语调，“姐姐每次晚上做噩梦，梦里都是他在说这句话。翻来覆去地说，像录音机卡带了。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林霜一直没说话，但她从急救箱侧面抽出一支空的试管，放在桌上，试管滚动了两圈，碰到桌角的划痕停住了。她的目光落在何晴脸上，又移到周煜脸上，来来回回，像在对比两张照片的相似度。
孙铭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代码滚动了两行。他低声说：“我调一下音频频谱对比——刚才小晴模仿的那段语音，如果现场有录音的话，特征频率可以做匹配。”
“没时间做那个了。”陈牧说，目光没有离开小晴，“小晴，你姐姐知不知道你跟我们说了这些？”
小晴的眼神忽然变得慌张。她猛地捂住头，身体开始颤抖，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她的嘴张开又合上，发出的声音先是小女孩的呜咽，然后变成了成年女人的低吟，两种声音在同一个喉咙里交替，像收音机在两个频道之间来回跳动。
“别——别问了——她又在拉我——她不喜欢我跟别人说话——”
小晴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吐出来的。她的手从头上滑下来，整个人往侧面倒下去，林霜一步跨过去接住了她，把她的头托住，慢慢放平在地面上。
何晴的眼皮颤了几下，睁开了。
她看着林霜的脸，又看着蹲在旁边的手电筒光线里的陈牧，眼神恢复了成年人该有的焦距和距离感。她撑着地面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目光扫过房间里所有人的脸——赵岳涨红的脖子，周煜被扯歪的衣领，孙铭屏幕上闪动的代码。
“我刚才……怎么了？”她问。
没有人回答。
赵岳盯着她，眼里的怒火还没完全消下去，但多了一层犹豫。周煜靠着桌子，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那道血迹。林霜收起手术剪，用白布擦了擦手，布料上多了一道浅红色的印子。
陈牧站在何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电筒的光从他身体两侧切过去，在地面上拉出两道平行的长影。
“**妹，”他说，“有没有跟你说过，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说话时习惯用的句式？”
何晴愣住了。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她知道。从头到尾都知道。
孙铭的电脑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倒计时显示：1小时31分。
墙壁上方的应急灯闪了两下，亮了，发出惨白的光，把所有人的影子都钉在地面上。桌上那支空试管还在桌角滚动，碰到周煜的手肘，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