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艇的着陆支架接触环状建筑表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陆征推开舱门，靴子踩上灰黑色的石面。地面是深灰色的石头，表面磨得光滑，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打磨过，但是没有任何工具留下的痕迹。他蹲下去摸了一下地面，指尖碰到一道浅浅的凹槽——那是符文的一部分，线条比头发丝还细，但深度均匀得不像人工雕刻。
“所有队员保持通讯静默，战术扫描打开。”陆征站起身，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十二名突击队员依次从登陆艇两侧滑落，每个人的呼吸声在头盔里被放大成沙沙的白噪。他们快速组成防御阵型，枪口指向环状建筑内侧那道流动的银色光膜。光膜离他们大约两百米，比在舰桥上看的时候更清晰，表面像有无数细小的气泡在破裂又重生。
艾薇从第三艘登陆艇上跳下来。她落地时身体晃了一下，手撑住艇身外侧的装甲板，掌心的汗水在金属上印出一个模糊的手印。她抬起头看向四周，瞳孔里那一点蓝光已经比舰桥时更明显了。
“符文在动。”她的声音很低，通讯器把她的呼吸声放大了三倍，“不是物理上在动，是……它们里面有东西在流。”
陆征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地面。那些符文安静地躺在石头表面，看不出任何变化。但他没反驳，只是对通讯频道说了一句：“周若曦，能解析吗？”
通讯器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然后是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正在扫描……该死，这些符文的排布不是文字系统，是重力场编码。”周若曦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每一条线都是一个重力畸变向量，整座环是一套完整的重力场坐标系统。它在指向某个空间位置，但这个位置不在我们的三维宇宙里。”
陆征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符文，靴子底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远处，环状建筑的内侧边缘，那道银色光膜突然泛起一圈更大的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另一侧撞了一下。
“方舟号的位置？”陆征问。
韩霜的声音从通讯频道接入，带着低沉的沙哑：“在环的另一侧，距离我们大约四百公里。我刚让侦察无人机绕过去看了一眼——”她停顿了一下，“他们在用难民做充能。五百个人被绑在金属支架上，头骨上钻了孔，插着电极。”
陆征的手指在枪管上握紧了一下，又松开。“继续监视。”
他转身朝环状建筑的内侧走去，靴子踩过那些细密的符文。艾薇跟在他身后，脚步比他想象中要轻，几乎没有声音。她在走近那道银色光膜的时候，脚下突然亮了起来——那些符文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从她脚底开始，淡蓝色的光线沿着凹槽向四面八方蔓延，速度快得像水银倒在玻璃上。
“你别动。”陆征抬手拦住艾薇，自己也停住了。
淡蓝色的光线在他们脚下一米处停住了，像是遇到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光线在边界处来回流动，始终没有再往陆征的方向延伸半步。
艾薇低头看着脚下那些发光的符文，眼睛里那一点蓝光突然闪了一下。她蹲下去，伸出右手，食指缓缓靠近地面上一道最粗的符文凹槽。指尖距离凹槽还有一厘米的时候，符文里的蓝色光线突然暴涨，像一根无形的手指搭在了她的指尖上，轻轻一拉。
艾薇的手指碰到了符文表面。
整座环状建筑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呼吸。那些银色光膜表面同时炸开数以万计的气泡，一层层涟漪重叠在一起，光膜中央裂开一道细缝，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缝隙里透出的光不是银色的，是暗金色。
艾薇的手没有收回来。她的身体僵硬了，瞳孔里的蓝光在那一瞬间溢出了眼眶，沿着她的眼角的细纹蔓延到太阳穴，像蓝色的血丝。
“艾薇！”陆征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想把她往后拉。
艾薇的身体没动。
她跪在地面上，右手五指死死按住那道符文凹槽，暗金色的光芒从她的指缝里往外渗，把她的整只手臂照成了半透明的。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音节，像某种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调。
“门……开了。”她说。
然后她倒了下去。
陆征单膝跪地接住她，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去探她的颈动脉。脉搏还在跳，但频率快得不正常，每秒钟至少一百五十下。她的眼球在眼皮下面快速转动，瞳孔里的蓝光透过薄薄的眼皮映出来，像两盏小灯嵌在眼眶里。
“医疗组！”陆征吼了一声。
两名医疗兵从登陆艇方向跑过来，背着便携式生物监测仪和急救箱。第一个医疗兵蹲下来把监测仪的电极贴在艾薇的太阳穴上，刚贴上去，仪器屏幕上就炸出一串红色的警报字符。
“长官，她的脑电波频率超出正常值三倍，而且还在上升。”医疗兵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这种频率……正常人早就癫痫发作死了。”
陆征没有说话。他盯着艾薇的脸，看着她眼皮下面那两团正在变得越来越亮的蓝光。她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念什么。
通讯器里突然传来周若曦的声音：“陆征，我破解了一部分重力坐标——这套系统的定位目标是另一个宇宙。或者说，是某个被锁在另一个维度的……恒星。黑色恒星。”
“黑色恒星？”
“对。尺寸超大，表面温度接近绝对零度，但它有能量波动。最离奇的是——”周若曦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它在被锁住。有某种东西用能量锁链把它捆起来的，锁链的数量，至少一万根。”
艾薇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蓝光从她的眼眶里直接***，照亮了陆征胸前的装甲板。她看着陆征，眼珠已经完全变成了蓝色的光球，瞳孔和虹膜的界限全部消失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却不像她的声线，更低沉，更沙哑，像两个人同时说话。
“它们困住了一颗恒星。用重力锁链，用空间折叠，用时间闭环。”艾薇的眼眶里蓝光闪烁，她的右手从地面上抬起来，指向头顶那道正在缓缓旋转的环状结构，“门后面不是通道，是监狱。”
环状结构开始旋转了。
不是建筑物本身在动，是空间在绕着它旋转。陆征感觉到自己的重心在轻微偏移，脚下的符文光线开始从蓝色变成暗金色，从脚底向四面八方蔓延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十倍。那道银色光膜正中央的裂缝越来越大，暗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涌出来，像瀑布倒挂在空中。
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韩霜急促的声音：“陆征！方舟号那边有动静！赵启明开始用难民进行大规模共振充能了，那些被钻开颅骨的难民正在尖叫，能量信号强度已经达到了遗迹激活阈值的百分之九十！”
陆征看了一眼怀里的艾薇。她眼中的蓝光正在消退，但瞳孔里还残留着最后一丝亮色，像黑暗中快要熄灭的烛火。她的嘴唇动了动，这次是她自己的声音，虚弱，沙哑，却异常清晰。
“不能让它出来。那颗恒星不是唯一的囚徒。”她抓住陆征的手腕，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那些暗金色的瞳孔……它们看着我的时候，我一个一个数过了。十七亿个。”
陆征的手指握紧了枪管。
雷诺的声音突然从通讯频道另外一个频率切入，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兴奋：“陆征小子，我的黑**解锁了。你最好亲自过来看看——这里面有一段全息录像，是建造这座遗迹的家伙留下的。”他停顿了一下，“他们在说，如果有一天门被打开，就证明它们已经找到了跨越维度的路。关闭通道的唯一办法，是用灵能者的全部精神力做反向共振闭环。但那样的话，那个灵能者会——”
“会怎么样？”陆征打断他。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大概三秒。
雷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没有了兴奋的意味：“会把意识永远留在门缝里。生不如死。”
陆征低头看着艾薇。
她眼中的蓝光已经完全消退，瞳孔恢复正常，但眼底深处还留着一圈极淡的暗金色光泽，像一颗沉在水底的星。她看着陆征，没说话，只是慢慢地眨了一下眼。
头顶的环状结构还在旋转。银色光膜的裂缝已经扩大到直径超过两公里，暗金色的光从裂缝里倾泻而出，把整座环状建筑照得像黄昏时分的天空。那些符文的光线已经不再沿着地面流动了，它们开始向上漂浮，像一条条光蛇在空气中游弋。
陆征抬起头望着那扇正在打开的门，握住枪管的手指慢慢松开。
“全员注意。”他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每个字都很平，“停止前进，就地建立防御阵地。我要你们守住这里，一只虫子都不许放过去。”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医疗兵：“把她带回原型舰，能量抑制装置不要关，一直用最大功率。在我说停之前，谁都不许给她停机。”
医疗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陆征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艾薇被人从地面上扶起来的时候突然伸手抓住了陆征的袖口。她的手指没多少力气了，但抓得很稳。
“你打算怎么做？”
陆征没有回答。他看着头顶那道正在缓缓张开的门缝，看着那些漂浮在空气中的暗金色光丝，看着远处战术屏幕上正在逼近的方舟号的红点。
他想起三年前被联邦抛弃的时候，有一个难民小女孩在运输船甲板上哭着喊他的名字。那时候他什么都做不到。
“把门关上。”他说。
然后他转身朝登陆艇的方向走去，靴子在那些发光的符文上踩出沉闷的响声，一步比一步快。
艾薇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登陆艇的舱门里，眼底那圈暗金色的光泽突然亮了一下。医疗兵惊呼一声低头去看，她的眼睛已经恢复正常了，只是眼角有一滴眼泪滑下来，滴在地面上某一枚符文上，被石头瞬间吸了进去。
环状建筑还在旋转。通讯器里，周若曦突然又开口了，声音很轻：“陆征，我刚发现一个问题。重力坐标系统指向的那个黑色恒星……它上面那些锁链的方向，是在向我们的宇宙延伸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不是在试图挣脱。它是在顺着灵能共振的方向，往这边爬。”
头顶的光膜裂缝里，一只暗金色的瞳孔从缝隙边缘缓缓滑过，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缝隙的后面在移动，在寻找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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