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1章

消息是兰姨吃早饭时随口提起的,“镇子往西走大概五公里,有个野湖,本地人叫它月亮湖。湖中心有个小岛,以前有人在那上面种过橘子,后来路不通就荒了。小时候小易他们夏天老偷了船划过去玩。”
秦臻当时正端着粥碗,听到“湖心有个小岛”的时候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现在还能上去吗?”
“现在?”兰姨想了想,“去的路不好走,而且岛上也没什么人去打理**人还高。但景色确实好,站在岛上看湖面,早上的时候雾没散完,跟画似的。”
秦臻没再问了。但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待了一整个上午,一片湖,一个岛,没有人,只有雾,中午看见易慊从院子门口路过,叫住他,“兰姨说有个月亮湖,从镇上走过去要多久?”
易慊有点奇怪她想干什么,但还是回答她,“走路一个小时出头,骑车二十分钟。”
“有船吗?”
易慊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你想去岛上?”
“听说上面风景很好。”
易慊低头看了看手里缠了一半的接头,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多云,不算太晒,风也不大。他把生料带卷往地上一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有是有,但那条木船好几年没人用过了,为了对你这些天给我帮忙表示感激,我带你去吧。”
秦臻本想下意识说“不用麻烦”,但话到嘴边改口了:“谢谢。”
两个人沿着镇子西边的一条土路走出去,路越走越窄,两旁的田野逐渐被灌木和野生竹林取代。走了大约四十分钟,穿过一片低矮的杂木林之后,眼前忽然开阔起来,一片碧绿色的水面横在面前,对岸的山影倒映在水中,湖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光线穿过云层落在水面上,像碎银子一样铺开来。湖确实不大,从岸边到湖心的小岛目测也就两百米左右的距离。岛也不大,高出水面大约两三米,顶上能看到几棵老橘子树的轮廓立在荒草中间。
岸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下,拴着一条木船。说是拴着,其实也就是一根麻绳在树干上绕了两圈,另一头连在船头的铁环上。船身是木制的,灰蓝色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旧木料,船舷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秦臻站在岸边看着那**,评估了一下它的状态,就木料的老化程度和可能存在的隐患,结论是:不太靠谱。
但她没说。
易慊已经走过去拽了拽船头的麻绳,“船底木板有几处有点软了。”
“能撑到岛上吗?”
易慊想了想:“撑到岛上应该问题不大,但可能回来的时候就不太好说了。你还想上去吗?”
秦臻低头看了看自己,T恤,牛仔裤,运动鞋,口袋里只有手机和一包纸巾。如果船真的在半路出了问题,她至少要损失一部手机。
但她听到自己说:“想。”
易慊没再多说。他弯腰把船底的积水用手捧出去,又检查了一遍船桨,两支木桨都还在,其中一支的桨叶边缘裂了一条缝,但不影响使用。他把船头调转过来,让船身靠近岸边,然后朝秦臻伸手:“上来的时候踩中间,不要踩船舷,重心压低。”
秦臻没接他的手,自己踩上船帮,重心一沉,跨进船里。船身晃了一下,她本能地蹲下来抓住船舷,稳住身体。易慊看了她一眼,没有对她的拒绝做出任何反应,拿起桨在岸边石头上顶了一下,船缓缓离开了岸。
“你以前经常来这?”她问。
“中学的时候经常来。”易慊划着桨,节奏不紧不慢,“夏天放学后跟何跃他们几个骑自行车过来,脱了衣服就往水里跳。有一次被班主任知道了,告到家里,我爸把我揍了一顿。”
“揍了还来吗?”
“来。”易慊笑了一下,“但学聪明了,先确认班主任不在才下水。”
秦臻嘴角动了一下。她想象不出易慊被揍的样子。
船划了大概十来米,湖心岛近了些能看到岛上的橘子树的轮廓和缠绕在树干上的野藤,臻的心情开始变得松弛了一点,然后她听到一声闷响。
不是很大的声音。像是一块厚纸板被折断了,又像是一块木头从中间裂开。声音从她脚下的船底传来。
她的目光和易慊的目光同时落到船底中央的位置。那里出现了一条裂缝,大约一根筷子那么长,湖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裂缝里渗进来,在船底积起薄薄一层。
“……”易慊看着那条裂缝,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裂缝在扩大,渗进来的水量从小变大,从涓流变成明显的涌流,水位已经在船底积到了快要漫过鞋底的高度。
“能撑到划回去吗?”秦臻问。
易慊快速看了看裂缝的扩展速度,很诚实地回答:“应该不能。”
在两个人对视的几秒钟里,船底又发出一声更清晰的断裂声,裂缝猛地扩大了一大截,湖水轰的一声从裂口涌入,船身开始迅速下沉。
“跳水吧,”易慊说了一声,把桨往船上一扔,翻身就从船舷滑进了水里,“往回游!”
秦臻没有选择,在船彻底灌满水之前跳入水中,湖水比她想象中凉。不是那种刺骨的凉,是那种地下水和地表水混合之后特有的阴凉感,浸透衣服之后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的运动鞋灌了水之后变得很沉,牛仔裤湿透了之后贴在腿上,大幅增加了游动的阻力。
易慊已经在两三米外了,正回头看她:“你还好吗?”
“还活着。”
秦臻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始划水,她会游泳,不是特别好,在泳池里游个几百米不成问题。不过穿着衣服和鞋在野湖里游泳跟泳池完全是两回事,水的阻力比她想象中大,鞋子像两块石头坠在脚踝上,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像一层额外的皮肤,每一次划水都要多花一倍的力气。
她游了大概三四米之后开始喘,不是喘不过气,是呼吸节奏被打乱了,自然水域里换气节奏不能如在泳池里一般均匀,呛了一小口水,鼻腔里一阵辛辣。她深吸了一口气,水面的凉意顺着气管灌进肺里,调整好呼吸继续往前游。感觉费尽全力终于才摸到岸边的石头,然后艰难的爬上岸,躺在草地上。
易慊比她先上岸,正蹲在不远处拧T恤下摆的水。他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沿着下颌线往下滴。他拧完了衣服,转头看到她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笑。
“你这什么姿势。”
“累。”秦臻躺着没动。
易慊蹲着看她没有挪动的意思,也躺下了,然后说,“其实那个岛以前有过一个传说。”
秦臻转头看他:“什么传说?”
“我也是听镇上的老人说的,说以前有个女人,被丈夫辜负了,一个人划船到这岛上,住了三天三夜。**天她丈夫划船来找她,她在岛上种了一棵橘子树。她跟丈夫说,等这棵树结果了,她就回去。”
秦臻等着他说下去。但易慊停住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不是什么故事都要有结局的。”
秦臻听完坐起来看着他,想知道他是不是编的。但他的表情不像在编故事,他的目光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天空,也没有在等她的反应。
湖面上的风吹过来,把她半干的头发吹起来,贴在脸颊上。秦臻把头发拨开,看向远处的湖面。翻扣的木船还浮在水上,天空的云裂开了一道缝,一束阳光斜斜地照在湖面上,把这片她今天差点上不来的地方照得发亮。
忽然发现,自己半个月来胸口一直堵着的那个东西好像没有了,她忽然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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