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0章

邬魁把望远镜放下,镜片上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口擦了一下,又重新举起来。“铁壁”营地的炊烟在东边升起来,烟柱笔直,没有风,烟在三十米高空才散开,说明营地内部燃烧的是干木料,不是湿柴,不是旧轮胎。这帮人过得不错。
哨塔是三根钢管焊成的框架,离地七米,脚下的铁板在风里微微晃动。邬魁站了四十分钟,腿没换过一次,只有右手偶尔调节望远镜的焦距。他身后蹲着两个手下,一个在嚼压缩饼干,一个在摆弄便携电台,耳机线缠在脖子上,天线拉出来不到半米。
“头儿,赵雷的信号还是没回来。”摆弄电台的那人说,手指敲了敲耳机外壳,“最后定位在营地东北角,离围墙大约两百米,然后就断了。要么是被屏蔽,要么是被拆了。”
邬魁没回头,目光还黏在望远镜的视野里。炊烟下面能看见营地的木栅栏和沙袋工事,几个扛枪的人在围墙上走动,步态松散,像是例行巡逻,不像备战状态。他把望远镜往下压了两度,扫过营地东侧那片铁皮屋顶,屋顶上铺着太阳能板,数量不少,有三块反光角度跟周围不一样——新装上去的,时间不超过两天。
赵雷的芯片信号丢失,他不意外。十年前他就知道赵雷是侦察兵出身,那种人对身上的异物有本能敏感,能藏到现在已经算运气好了。他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邬魁放下望远镜,左手扯住右眼眶上的黑色眼罩,往上一翻。眼罩下面不是空洞的伤疤,而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金属装置,边缘嵌进眼眶骨,表面有一层透明的凝胶膜。他眨了一下眼,金属装置表面亮起一圈极细的蓝光,蓝光闪了两下,转换成文字,投射在他视网膜上。
加密频道已接通。
声音从眼眶里的微型扬声器传出来,音量压得很低,像是说话的人捂着嘴:“确认目标状态。”
邬魁的嘴唇几乎没动:“营地外围,还没进去。赵雷的芯片信号已经丢失,目标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在跟。”
“我不关心赵雷。”那个声音打断他,语气很平,没有起伏,“我关心的是陈烽。十年前你跟我说他死在核心区爆炸里,**被辐射烧成了灰。但现在有人在交易市场上看到了一个能徒手净化辐射水源的人,描述跟你当年报告里的陈烽至少有七分吻合。我要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他。”
邬魁的拇指按在望远镜的调焦轮上,指腹摩挲着橡胶轮面上细密的防滑纹路。他没说话,站了十几秒。
那个声音继续说:“如果是他,活着带回来是最好的结果。如果活着带回来不现实——**也可以。我给你三十天。”
“确认。”邬魁说。
通讯挂断,蓝光熄灭,眼眶里的温度迅速消退。他放下眼罩重新遮住金属装置,胶质边缘贴住颧骨,发出轻微的吧嗒声。身后的手下已经把压缩饼干吃完,正把包装纸叠成小块塞进裤兜。
邬魁转过身,从钢管柱上拔出一根撬棍,撬开脚边一个铁皮**箱。箱子里装的不全是**,最上面一层是机械零件——液压接头、密封轴承、几根金属弹簧——他伸手进去拨了两下,从底下抽出一个用油布缠裹的长条形物体。
油布解开,里面是一把改装的半自动**,枪托换成了碳纤维支架,机匣上方焊着一截导轨,导轨上装着热成像瞄准镜。他端起枪,把枪托抵在肩窝试了试平衡,枪管朝下一坠——配重不对。
“枪在你手里放了半年还是觉得沉。”邬魁说。
手下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我说的是这把枪。”邬魁把枪放下,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铅条,用胶带缠在枪管下方的导轨上,再端起来,这次平衡。“十年前我用过一把跟他一样的,拆过三次,每次装回去螺帽都要按相同扭力拧。那个人有个习惯——拧螺帽之前先用拇指指甲在垫圈上画一圈,说这样能记住垫圈是否老化。”
他把铅条固定好,把枪靠在钢管柱上,重新拿起望远镜看向营地。“所以如果他活着,他一定不会老老实实待着。他会找那些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营地的栅栏后面,一个人影从两座铁皮屋之间的夹缝里走出来。那人穿一件灰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口挽到小臂,右手拎着一个工具箱,左手捏着一截铁丝。他走到围墙边的净水塔底下,蹲下来,把铁丝伸进塔底的排水阀里捅了两下。
太远了,看不清脸。但那个蹲下去的动作——膝盖先弯,腰随后,上身保持挺直——邬魁见过。
十年前基地食堂里,那个人每次打饭蹲下来够底层柜子里的碗都是这个姿势。
邬魁放下望远镜,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咬紧了牙。他拿起缠好铅条的**,把热成像瞄准镜的镜头盖拧开,眼睛贴上目镜。
瞄准镜里,那个模糊的人影变成了一团发亮的热源,蹲在净水塔底座旁边,手里的铁丝在阳光下反射出白点。邬魁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没有扣进去。他看了三秒钟,然后松开枪,把枪放回**箱里。
“别打草惊蛇。”他自言自语。
身后电台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噪音,手下按住耳机听了几秒,脸色变了:“头儿,营地内部线报——有人在禁地区附近看到贺岩的警卫队调动,方向是东北角的废料场。说是废料场昨晚半夜有光。”
邬魁转过身。废料场,东北角,赵雷信号最后消失的位置。他把**箱盖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弯腰捡起那根用过的铁丝——铁丝头上沾着一小块灰白色的水泥渣,是从净水塔底座缝隙里带出来的。
他把水泥渣刮进裤兜里的塑料袋。也许没用,也许有用。
“通知下去,今晚全员换营地。我们把观察点往前推五公里。”邬魁说。他撕下眼罩边缘一块翘起的胶层,重新压实。
铁丝在他手里弯折了两下,被塞进防弹背心的夹层里。他背上枪,往铁梯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铁壁”营地的轮廓。炊烟还在飘,巡逻的人还是那个步调,没人注意到七米高的哨塔上少了一个独眼的人。
他走下铁梯时,铁板在脚底下响了六声,每一声都很重。
离天黑还有三个小时。
三十公里外,“铁壁”营地北角的工具房里,陈烽把铁丝从排水阀里抽出来,铁丝头上沾的不是水泥渣,是一小块半透明的塑料片。他把塑料片翻过来,内面刻着一行微型编号——数字格式跟弹壳内壁的完全一样。
他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然后捏碎了塑料片,碎片落进水槽里,被水流冲走。
季岚靠在门框边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你不该一个人到围墙上搞这些东西。”
“不是围墙。”陈烽把工具箱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是**铁门旁边那堵墙的排水口。有人往墙根缝里塞了东西,怕我看不见。”
季岚没再说话,把水杯放在窗台上,杯底在铁皮桌面上磕出一圈浅浅的水痕。她转身时,袖口露出一截小臂,皮肤下面隐约透出暗绿色的血管纹路,一闪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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