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苏晚晴的高跟鞋在走廊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声响,她推开书房门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
苏明辉坐在书桌后面,左手攥着血压计,屏幕上的数字跳得刺眼——高压一百九十八。桌上的财务报表摊开了三页,每一页的边角都被他捏出了褶皱。他的脸色不是普通的苍白,是一种泛着灰青的蜡黄,嘴唇上干裂的皮翘起来,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爸。”苏晚晴站在门口,礼服裙摆上还沾着宴会厅带回来的玫瑰花瓣,那片浅粉色的碎屑粘在香槟色缎面上,像一枚印章压在了她刚才所有的嚣张上面。
苏明辉没抬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扔到桌面边缘。盒子撞在台灯底座上弹了一下,盖子翻开,里面那枚订婚钻戒滚了出来,钻石已经从戒托上脱落,落在一份文件的空白处,在灯光下折射出一小颗冷白色的光点。
“捡起来。”苏明辉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苏晚晴走过去,弯下腰,指尖碰到钻石的时候,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往上爬。她把钻石放在掌心,托举到眼前,戒托上那四个爪扣有一个已经松了,金属表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像是被人用力捏过。
“你送的?”苏晚晴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
苏明辉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以为他是穷小子?”他说话的节奏很慢,每两个字之间都要停顿一下,像是需要攒够了力气才能把话说完整,“他这三年的年薪,一分没留,全砸进了苏氏商场。供应商的债,他用自己的钱垫了七个月。你爷爷当年卖掉的那块地——”他伸手点了点桌上那叠财务报表下面的另一份文件,“他用信托账户买回来了,记在苏氏商场的名下,法人写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苏晚晴没说话,掌心的钻石慢慢被体温焐热。
“我查过他的资金流水。”苏明辉把血压计放在桌面上,仪器发出一声短促的滴响,他看了一眼读数,眉头拧得更紧,“三年前他刚接手商场的时候,第一笔周转资金是从一个离岸账户打进来的。那笔钱的来源,是他在新加坡注册的一家控股公司。我让人顺着那家公司往上查,发现它百分之百控股了另一家公司,那家公司又在境内外持有了至少十二个商业地产项目的权益。”
苏明辉说到这里停住了,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起伏的幅度很大,衬衫的第二颗扣子绷得很紧。
“你在订婚宴上说的那些话,”他顿了一下,“他知道你要说什么。他全都知道。”
苏晚晴攥紧掌心的钻石,尖端硌进肉里,疼得她吸了一口气。她想起陆寒舟站在香槟塔旁边时那个表情——不是愤怒,不是震惊,甚至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等待被验证的平静,像是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人,终于等到了揭晓的那一刻。
“那些资产证明……”苏晚晴的声音开始发抖,“是真的是吗?”
苏明辉没有回答,只是把桌上的财务报表推到女儿面前。纸张滑过桌面,边角碰到苏晚晴的手背,上面印着一排排红色的数字。苏氏商场的资产负债明细表,每一行数据的末尾都标注了债权人的名字,其中有七个被用荧光笔画了出来,旁边的备注栏里写着同一个代号——L.H.G.
陆寒舟。
苏晚晴脑子里嗡地一声响,那些数字在她眼前开始旋转。她抓住桌角稳住身体,指甲掐进木纹的凹槽里,指尖的痛感让她维持着一丝清醒。
“他现在手上有商场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苏明辉的嗓音突然变得很沙哑,“还有你爷爷当年卖掉的那三十六亩地,还有商场供应链上所有核心供应商的债权。这个局他布了三年,每一步都踩在我以为还能撑一撑的那个时间点上。”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墙上的老式钟摆发出咔哒一声响。
苏晚晴把钻石放在桌上,想把它重新按回戒托上,但是钻石比戒托的卡扣要小一圈,试了三次都没卡住。她低头盯着那枚戒指,发现戒托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是陆寒舟的笔迹,字很小,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过。
“你欠我三年青春,我用三十年还。”
苏晚晴的手指僵住了。
她想起三年前陆寒舟答应接手苏氏商场那天晚上,他坐在她家客厅的沙发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问她:“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你会怎么做?”她当时正在涂指甲油,头也没抬地说:“那你就别让我发现。”
现在她发现了。
苏明辉突然咳嗽起来,剧烈的**让他的身体弓在桌面上,血压计被他碰到地上,屏幕朝下摔裂了一道纹。苏晚晴冲过去扶住他的肩膀,父亲的后背湿透了,衬衫贴在他瘦削的骨架上,能摸到一根根凸起的脊椎。
“爸,我去叫救护车。”
“不用。”苏明辉挥手推开她,动作很重,带着一股力道,像是把她推开的这个动作本身才是他想说的话,“你现在去,还来得及。”
苏晚晴站在原地,礼服裙摆上的玫瑰花瓣掉了一片在地上,落在地板的缝隙里。
“去找他,”苏明辉撑着桌子站起来,腿弯了一下又勉强稳住,“趁他还没把整栋楼拆干净,去求他。”
苏晚晴没动,掌心的钻石被她握得更紧,边缘陷进肉里,有一小滴血渗出来,沿着掌纹朝手腕的方向蔓延,在皮肤上拖出一道细细的红线。
她低头看着那条红线,突然想起订婚宴上陆寒舟转身离开时那个背影——他的西装肩线很平整,步伐不快不慢,像是走在一个他早就规划好的路线上。
她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标题很短,字字清晰:“明轩资本宣布全资**苏氏集团旗下十二家子公司,交易金额未披露。苏氏集团董事长苏明辉未回应记者**。”
苏晚晴的手指松开,钻石落在地板上,弹了一下,滚到书桌下面不见了。
她抬头看着苏明辉,后者脸上的表情她从来没有见过——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认输了之后反而平静下来的空。
“那十二家子公司,”苏明辉的声音很轻,“就是你爷爷当年卖掉的那些祖产。”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桌上的财务报表掀起来一角,露出下面那份信托账户的文件。签字日期是三年前,陆寒舟的字迹端正清晰,名字后面还画了一道横线。
苏晚晴没说话,她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掌心那道被钻石划开的伤口还在渗血,几滴落在她香槟色的礼服裙摆上,洇成暗红色的圆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