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纳米虫群像一锅煮沸的灰色铁水，从垃圾星地表中央的陨坑里涌出来，所过之处所有金属结构都在几秒内变成粉末。
陆铮把“铁脊”的左手从地面拔起来，掌心的装甲已经被啃掉了一层，露出底下拼接的旧时代钢板。那些虫群对这块钢板的反应明显慢了一拍，像是咬到了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往东面退，精炼炉那边有高温区。”秦霜的声音从通信频道里传来，她已经在铁脊肩膀上架好了便携式扫描仪，数据流在左眼投影上飞快滚动，“虫群对热源有趋避反应，超过一千二百度的区域它们不会主动进入。”
陆铮没有回答，操控铁脊转身就跑。每一步踩下去，脚底的装甲都被虫群撕下一层碎屑，像踩在一张巨大的砂纸上往前滑行。
前方三百米处有一座废弃的运输车骨架，铁脊一个侧身翻过车顶，落地时右膝撞在地面上，拼接的装甲板裂开一道缝，灰色的粉末从缝隙里簌簌往下掉。秦霜被这一下震得抓住安全带，手里的扫描仪差点脱手。
“你能不能开稳一点？”
“能飞，要不要试试？”陆铮把推进器预热阀推到一半，又强行压了回去。虫群对能量反应也很敏感，刚才那一下预热，底下的虫群明显加速了涌动的频率。
他改用手动模式，操控铁脊沿着一条Z字路线往精炼炉方向跑。每一步都在变向，每一步都在消耗装甲厚度。
头顶的帝国舰队已经没有动静了，那三艘战列舰像三块墓碑一样挂在轨道上，既不攻击也不撤退。他们放完了虫群，剩下的就是等地面上的所有痕迹被啃干净。
“还有两公里。”秦霜说，“但精炼炉的燃料管路已经被虫群切断了，炉温最多撑到六百度。”
“霍云霆给了我们假情报？”陆铮的声音冷下去。
“他没给情报，他只说了一句话——”秦霜的话被一阵尖锐的电磁啸叫打断。
一道蓝白色的光柱从天而降，精准地砸在陆铮身后三十米处的虫群中央。光柱落地的一瞬间炸开一圈弧形的电磁脉冲波纹，所过之处那些纳米虫群像被抽掉了骨架的蛇一样瘫软下去，在地面上铺成一片银灰色的地毯。
铁脊也被电磁脉冲的边缘扫到，驾驶舱里的仪表盘一阵乱跳，备用电源自动切换才稳住了系统。
陆铮停住脚步，回头看去。
一个穿黑外套的身影站在两百米外的一座废料堆顶上，左臂举着一支还在冒烟的电磁脉冲**发射器，右臂垂在身侧，袖口已经烧没了，露出来的是一条完全金属化的机械手臂——银灰色的合金骨架，关节处**着光纤束和散热槽，臂膀上印着一个褪色的编号标记：FLZ-017。
霍云霆。
他放下发射器，从废料堆上跳下来，靴子落在碎渣上溅起一片灰。他走到那片被电磁脉冲瘫痪的虫群边缘，用靴尖踢了踢地面上已经停止运动的银灰色颗粒，然后抬头看向铁脊的方向。
“愣着干什么？”他的声音被电磁干扰切得断断续续，但语气里的烦躁还是传了过来，“这东西只能瘫痪三分钟，三分钟之后它们会恢复活性，而且会对电磁脉冲产生抗体。”
陆铮操控铁脊半蹲下来，秦霜已经从驾驶舱里跳了出去，落地时脚下一滑，手掌按在地面上蹭破了一层皮。她没管，径直走到霍云霆面前，眼睛盯着他那条**的机械手臂。
“流放者部队的标记。”她说，语气不像是在问问题，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她早就猜到的答案，“FLZ序列编号，第五批次的人体改造实验体，理论上在五年前的边境行动中已经全部阵亡了。”
霍云霆低头看了自己露在外面的机械臂一眼，像是看一块不太体面的伤疤。他把袖口扯了扯，盖住那排编号，但袖子烧掉的那一截已经遮不住什么了。
“我就是从那场‘覆灭’里活下来的。”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拿到帝国数据了吧？”
陆铮从驾驶舱里翻出来，落在铁脊的膝盖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霍云霆。
“你说过你是**商。”
“我说过的话多着呢。”霍云霆没看他，蹲下来用手套捻起一撮已经失活的纳米虫粉末，放在指尖搓了搓，“但你从来没问过，一个**商为什么要冒着被帝国清剿的风险，去翻五年前的舰队战败记录。”
秦霜把自己的扫描仪对准地面上的虫群残骸，调出光谱分析。显示屏上的数据跳了几下，她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虫群对旧时代技术的金属反应明显变慢。”她说，然后把扫描仪对准铁脊的左腿护甲，“铁脊主要装甲基材是旧时代标准合金配比的再生板材，虫群对这层装甲的侵蚀速率只有普通帝国制式装甲的三分之一。”
陆铮从铁脊膝盖上跳下来，落在秦霜旁边，看了一眼扫描仪上的数据条。“你想说什么？”
秦霜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认真。
“帝国的目标不是你，陆铮。”她说，“帝国有无数种方法可以杀你，派刺客也好，轨道轰炸也好，甚至可以直接把垃圾星从星图上抹掉。但他们放了纳米虫群——这种武器启动代价极高，一旦放出就不可回收，而且虫群不会分辨敌我。”
她顿了顿，把扫描仪的屏幕转向陆铮，上面是一段对比分析图。
“纳米虫群的吞噬逻辑是被写成程序固化在核心处理器里的，它会优先识别并摧毁所有采用帝国现行技术标准的金属结构。而采用旧时代技术的金属——也就是被帝国淘汰了一百年以上的工业标准——会被排在吞噬序列的最底层。”
陆铮看着她，没有说话。
秦霜把扫描仪收起来，站直了身子：“帝国要抹掉的不是你，是铁脊搭载的这套旧时代系统本身。他们在害怕一样东西，一样早就该被淘汰掉的东西。”
苏晚的声音突然从铁脊的扩音器里传出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轻得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她说的没错。”苏晚说，“而且我刚才在杂波里捕捉到一段碎片通信，是从轨道上的帝国旗舰发出的——他们在确认‘审判日’系统的激活状态。”
霍云霆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审判日’。”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你们以为帝国舰队为什么会突然撤走主力防线，让你们第三舰队在边境被包了饺子？”
陆铮看向他。
霍云霆把手伸进外套内兜，摸出一枚巴掌大的数据芯片，上面贴着一条已经褪色的**标签，墨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但陆铮还是认出了那几个字——那是第三舰队战前最后一次通讯的存档编号。
“我就是来告诉你的。”霍云霆把芯片扔给陆铮，陆铮伸手接住，“五年前那场仗，你打输不是因为敌人太强，是因为你的防线被帝国自己的命令撕开了一个口子。”
地上的纳米虫群开始重新蠕动，银灰色的颗粒像被风吹动的沙子一样聚拢起来。
霍云霆看了一眼脚边正慢慢恢复活性的虫群，又看了一眼陆铮手里的芯片，转身往精炼炉的方向走去。
“找个能读这东西的地方。”他的背影在灰色的光线下拉出一道瘦长的影子，“看完你就知道，自己这五年窝在垃圾星上改装一台旧机甲，算不算白费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