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柳无衣的针尖卡在棉布里,线断了。
她没骂,也没换线。只是低头,看指尖渗出的血珠。血是暗红的,像陈年墨迹,可一滴下去,竟没落在布上,而是浮在半空,化成一缕青烟,轻得像被风舔走。
她抬手摸了摸脖子。
五道青线,比昨夜又深了一分。像被谁用指甲划出来的符,从耳后一路爬到锁骨,隐隐发烫。镜子里的脸,透明得能看见皮下的血管,像旧宣纸透了光。
她没哭,也没喊。只是从柜底翻出那面铜镜——铜锈斑驳,边角缺了半块,是去年陈烬来修棺材时,不小心碰掉的。
她把血滴在镜面。
血没化开,反而像活物,顺着镜框的裂痕爬,聚成一滴,悬在中央。
镜中,亮了。
不是光,是画面。
停尸房,铁柜,月光从高窗斜切进来,照在水泥地上,像一块被撕开的尸布。一个女人,灰麻布殓服,左肩有块暗渍,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五岁,脸埋在她颈窝,小手攥着她衣角,指甲缝里全是灰。
女人把孩子放进柜子。
柜门合上,咔哒一声。
老棺爷站在门外,右臂缠着黑布,布下有东西在动。他没进屋,只是跪在门外,额头抵着门框,肩膀抖得像风里一张纸。他嘴唇没动,可镜子里,陈烬听见了——
“别让他记得,别让他记得……”
镜面一颤,画面变了。
女人从柜里爬出来,脚上没鞋,脚趾缝里全是干血。她没看老棺爷,也没看孩子,只是踮脚,去够棺盖上的铜铃。
铃没响。
她回头。
脸是模糊的,可那双眼睛——
柳无衣猛地后退,撞翻了缝衣架。木架倒地,几件未缝完的魂衣散开,白布上绣着未完成的符,像被虫蛀过的网。
她盯着镜中那双眼睛。
她认得。
她见过。
在苏眠的《往生录》第十三页,那血印里,就是这双眼睛。
她喉咙发紧,手抖得厉害,却还是从衣襟里撕下一片魂衣——是用七具死人头发和三滴阴时露水缝的,穿了能引魂归位,可撕一片,她就少一缕魂。
她把那片布塞进陈烬常放工具包的抽屉,压在锉刀和蜡线底下。
纸条写得快,字歪得像孩子画的:
“别信他,你不是儿子,是祭品。”
写完,她咳了一声。
黑血从嘴角溢出来,滴在铜镜上,镜中画面瞬间模糊,女人的脸碎成几片,像被水泡烂的纸。
她没擦。
她笑了。
嘴角裂开,像被刀划过,可那笑,竟有几分轻松。
她转身,走向后院的晾衣绳。
绳上挂着三件魂衣,都是新缝的,还没开光。一件是给昨夜自缢的寡妇,一件是给溺死的渔夫,还有一件——是给那个哑童的。
她伸手,想取下寡妇那件。
指尖刚碰到布角,绳子突然一松。
风没吹,绳子自己断了。
魂衣飘落,像一只折了翅的纸鸟,落在泥地上。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又淡了一分。
她没捡衣裳,也没喊人。
只是慢慢走回屋里,关上门,闩上插销,又从柜底摸出一卷麻线。
她开始缝。
缝一件新衣。
没用针,用指甲。
指甲已经长到泛青,像冻过的玉。
她一边缝,一边低声念:
“第七件……第七件……”
缝到第三针,窗外传来指甲刮木头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她没停。
缝完最后一针,她把衣裳叠好,放在陈烬常坐的那张木凳上。
凳脚,有一道旧划痕,是去年他修棺时,用锉刀不小心刻的。
她坐在凳子上,闭上眼。
屋外,风停了。
灯没灭,可光,越来越淡。
像有人,一寸寸,把灯油抽走了。
她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慢得像钟摆。
她想,再过七天,她就看不见自己了。
再过十四天,她就没人能看见了。
再过二十一……
她没想下去。
她只是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青线。
最深的那道,正微微发烫。
像有人,在阴间,轻轻拉了她一下。
门外,脚步声停了。
有人站在那儿,没敲门,没说话。
她没睁眼。
她知道是谁。
她等了三秒。
然后,轻声说:
“你来了。”
门外,没人应。
只有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了凳子上的魂衣。
衣角,轻轻动了一下。
像有人,替她,点了点头。
她笑了。
笑完,她闭上眼,任黑暗漫上来。
她没听见门被推开。
也没听见陈烬的脚步。
她只听见,自己最后一缕魂,被抽走时,像纸被撕开的声音。
很轻。
像风,吹过晾衣绳。
第二天清晨,义庄的伙计来送炭。
他推开门,看见柳无衣坐在凳子上,头靠着墙,手里还捏着那根麻线。
魂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她膝上。
她脸上,没有血色。
可嘴角,还挂着笑。
伙计喊了两声,没应。
他走近,想摇她。
手刚碰到她肩膀——
她的皮肤,裂开了一道缝。
像旧纸被水泡烂,从里头,飘出一缕青烟。
烟里,有句话,轻得像梦:
“替我……告诉他……”
话没说完,烟散了。
凳子上,只剩一件魂衣。
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字迹歪斜,墨迹未干:
“别信他,你不是儿子,是祭品。”
伙计愣在原地。
他低头,看见柳无衣的鞋尖,沾着一点泥。
泥里,有半片指甲。
是白的。
像玉。
像……哑童的指甲。
他没敢动。
转身,跑出去,撞翻了门口的水桶。
水泼了一地。
水里,倒映着天。
天,灰得像停尸房的墙。
他跑远了。
屋里,只剩那件魂衣。
和那张纸条。
风,又吹进来。
吹动了纸条的一角。
纸条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
字迹陌生,却熟悉。
像谁,用指甲,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你记得她吗?”
“她叫陈昭。”
“她是你的亲妹妹。”
“你忘了,是因为你,亲手把她放进棺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