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秋分后第三天,周日傍晚。书店提前打烊。
我把门板一块一块装上,只留一扇玻璃门透进夕阳。墨九思坐在柜台后面最后一次用青铜罗盘测量阵眼数据,指针稳定地指着书店正门方向,波动幅度比平常低了一半。“低谷期,平稳。你明天走,后天到,大后天想回来就回来。四天之内回来,阵眼不会有事。要是不想回来——”他抬头看了江烬渡一眼,那只碎了一半的镜片后面眼神出奇地柔和,“不想回来也行。扬州有运河,有桂花,有人等你。”
江烬渡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布袋的束口绳上收紧又松开。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文庙街还笼罩在薄雾里,包子铺第一笼包子刚上屉,蒸汽从门缝里涌出来。江烬渡拎着布袋站在书店门口,肩头的金色火焰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柔和。焚卷浮在他旁边,黑底金边的花苞微微展开,用一缕极细的金色触须碰了碰他的布袋,什么也没说。鸡毛掸子飞到我肩膀上,羽毛安静地贴着。墨九思站在台阶上,叼着那根永远不点燃的烟。
“面别吃坨了。”
“知道。”
他转身沿着文庙街的青石板路走向街口。梧桐叶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晨雾在他身后缓缓合拢。走过包子铺的时候,老板娘掀开蒸笼,白汽冲天。她从蒸笼里夹出两个刚出笼的桂花豆沙包,装进塑料袋里追上去塞进他手里。“路上吃。”他低头看着塑料袋——上面有墨九思用秃头毛笔写的“保质期三天”,旁边盖着光阴书屋的红章。
他走到街口,那棵老银杏树的叶子正在晨光里泛着金光。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光阴书屋的门楣在薄雾里安静地立着,吊扇透过玻璃门隐约可见还在咯吱咯吱地转。他没有说再见,只是把装着包子的塑料袋和布袋一起抱在怀里,转过身,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上午九点四十分,我收到他发来的一张照片——**车窗外,一片金黄的稻田。没有文字。九点五十分收到第二张照片——扬州站站台上的广播牌,“扬州欢迎您”。十点十分收到第三张——运河。不是***,不是个园,是一条普通的、缓缓流动的运河,河面上有一艘货船慢慢驶过,船头站着一个人在朝岸上挥手。岸上有人在等他。那个人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腕以上,左臂上密密麻麻的疤痕在阳光下发着淡金色的光。
中午十二点整,**张照片发来。一碗酸菜面,刚出锅的,热气腾腾。面旁边放着一杯桂花茶,茶汤金黄,桂花瓣在杯底安静地沉浮。照片边缘露出了两个空碗——一人一碗,已经吃完了。面没有坨。
下午,墨九思坐在台阶上守着裂缝花园,把江烬渡的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他问了一个他憋了一上午的问题——江烬渡还回来吗?我说布袋还在书店里,他没带走。他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了,装进另一个老板娘给的塑料袋里带走了,旧布袋挂在柜台角落里。布袋空着,在等下一件东西。他还会回来,不是回书店,是回来看银杏落叶。秋天过去之前他一定会回来。
晚上,焚卷在石室的沙面上画了一幅新画——运河、小船、岸上两个站着的人。它画完了船和运河,收笔的时候又在运河旁边加了一棵树。不是银杏,不是梧桐,是一棵开花的树,花瓣透明,叶片呈三角形。扬州运河边长出了一棵文庙街的猫耳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