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韩青站在停尸房门口，推门的动作顿了一下。
昨天深夜接到消息，说城西又清剿了一波妖魔，**暂时存放在这里，等镇妖司的人查验完毕再统一焚烧。按规矩，这种活轮不到他这个漕运衙门的主簿来干——但刘五去打探消息时，恰好撞见**运送进城，那些妖魔身上有些东西让他觉得不对劲。
韩青推门进去。
停尸房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气息，六具妖魔**并排摆在石板地上，身上盖着粗麻布。守门的两个兵丁见他进来，赶紧躬身行礼：“韩主簿，上头让您先过目，记录好了我们再来收尾。”
“知道了，出去吧。”
门在身后关上，韩青走到第一具**前，掀开麻布。
这是一只狼妖，身体已经半人半兽化，獠牙外翻，指甲漆黑尖锐。致命伤在咽喉，一刀毙命，手法干净利落。韩青蹲下身，目光从伤口移到狼妖的脖颈侧面，眉头微微一皱。
那里有个烙印。
拳头大小的圆形印记，边缘呈齿轮状，图案像是某种锁链缠绕的符号，烙进皮肉里，已经结了疤，看起来不是新伤。韩青伸手按了按烙印周围的皮肤，硬邦邦的，疤痕组织很厚，说明这个印记存在至少半年以上。
他掀开其他几具**上的麻布。
第二具是狐妖，胸口有同样的烙印。第三具是蛇妖，烙印在左肩胛骨位置。**具——一具已经完全兽化的虎妖，体型比其他妖魔大了整整一圈，四肢粗壮如柱子，即便死了，压迫感依然很强。
韩青的目光落在虎妖的眉心。
那里也有一个烙印，比其他的更大，颜色更深，像是被反复烙烫过多次，边缘的皮肤已经增生变形。
“锁链印……”韩青低声念了一句，脑子里飞快转着。
他见过这种烙印。在京城军器监的档案里有过类似的图样描述，那是百年前**用来控制战兽的标记，后来因为手法太过**被废止了。但那个图样应该是四爪锁链，眼前这个却是六爪锁链，缠绕得更密，结构更复杂。
有人在改良这个技术。
韩青站起身，退后两步，把六具**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这些妖魔虽然种族不同，体型各异，却有几点惊人的相似之处：第一，它们身上都有这个烙印；第二，它们的体格明显强于野外捕杀的同类妖魔；第三——
他走到虎妖**旁，蹲下身，捏起它的一只前爪。
爪缝里嵌着铁屑，指甲边缘有金属打磨过的痕迹。韩青把头凑近，闻到一股淡淡的桐油味。这不是妖魔野生的爪子，而是被人为打磨过，涂上了防护油脂，就像将领保养自己的兵器一样。
“连指甲都保养？”韩青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他转身去找装备。兵丁说这些妖魔的武器都收在了旁边的木箱里，还没来得及登记。韩青打开木箱，里面堆着五六把刀剑和几面残破的盾牌。他把武器一件件拿出来，刀口锋利，锻造精良，绝不是妖魔自己打造的那种粗制滥造货色。
他拿起一把弯刀，翻转刀身，在刀柄与刀身的连接处，有一个微小的刻印。
韩青瞳孔微微一缩。
他把刀凑到窗口的光线里，看清了那个刻印——铜钱大小，刻着一个“京”字，下面还有两个小字：“匠作”。
京城匠作坊的标记。
**直属的兵器制造坊，专门供应禁军和边军的精锐部队，品质在大周境内首屈一指。这种武器不可能流入民间，更不可能落到妖魔手里，除非——
除非有人专门给它们配发的。
韩青把弯刀放回箱子，又检查了其他几把武器。全部都有匠作坊的刻印，日期最早的三年，最新的只有八个月。这意味着至少在三年前，就有人在系统性地给这些妖魔配备精锐兵器。
他站起身，后背微微发凉。
人为培养妖魔，人为控制妖魔，人为装备妖魔——这三件事叠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有人在暗中组建一支妖魔组成的军队。而且这支部队的规模绝不止今天被清剿的这几只，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在操控。
孙德厚、卫家、漕运粮账、军粮克扣、妖魔烙印……这些碎片在韩青脑海中逐渐连成一条线索，虽然中间的缺口还很多，但大致的轮廓已经浮现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麻布重新盖在**上，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将那把带匠作坊标记的弯刀仔细擦了擦，塞进自己的长衫里。另外又拿了一枚从狐妖身上找到的、刻着奇怪符文的铜片，一并收好。
剩下的武器和**，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现，只草草记录了几句“妖魔尸身六具，装备普通刀剑若干”，签上自己的名字，推门出去。
“韩主簿，查验完了？”守门的兵丁接过记录册。
“完了。通知火化场来收尸吧，别放太久，免得生出疫病。”
韩青拍拍袖子上的灰，朝衙门大门走去。刚拐过墙角，余光瞥见街对面茶馆的二楼窗口，有个人影迅速缩了回去。
还在盯梢。
他不动声色，低头加快了脚步。怀里那把弯刀硌着肋骨，冰凉的触感不断提醒他：这些东西在暗中布局三年以上，自己不过刚摸到边。
而孙德厚明天午时的宴席，恐怕只是这盘棋的第一步。
韩青走回衙门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掏出那枚刻着符文的铜片，在指间翻转着，铜片边缘的纹路细密而规整，显然出于专业工匠之手。
他把铜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
“猎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