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直隶。
街道上人声鼎沸,商铺林立,挑担的小贩沿街叫卖,戏楼里传出咿咿呀呀的唱腔。这座北方重镇用自己的繁华告诉每一个初来者——这里,是大清的天下。
楚象站在街口,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心中闪过一丝犹豫。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会引发怎样的灾难。但他更清楚,他必须去做。他的任务就是杀皇帝,除非他愿意一辈子碌碌无为,不做任务,在这乱世里当一个无声无息死去的流民。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九难师太抱拳。
“师太,多谢一路护送。我们就此别过。”
九难师太没有接话。她看着楚象,问道:“楚象,你来直隶到底为了何事?你在五台山杀的又是谁?”
“师太莫要多问。日后你就知道了。”
阿珂在一旁小声嘀咕:“拽什么拽。”
楚象冷冷地看了阿珂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挑衅,只有一种纯粹的漠然,像是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阿珂被他看得心里一毛,下意识扭过头去。
“师太,告辞。”
说罢,楚象转身汇入人流。麻布衣的背影在人潮中时隐时现,很快便被吞没。
九难师太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师父,我们走吗?”阿琪轻声问道。
九难师太沉吟片刻,低声道:“走。”
她带着阿珂和阿琪转身离开,混入了相反方向的人群。但在楚象绝对看不到她们之后,九难师太脚步一顿。
“折回去。跟紧他。”
阿珂一愣:“师父,您不是说——”
“这小子不对劲。”九难师太目光沉了下来,“他在五台山杀的人,绝不止是‘**的大人物’那么简单。我要看看,他来直隶到底要干什么。”
三人展开身形,悄无声息地追了上去。
她们发现,楚象一路打听,来到了一处牙行人市。这里专做人口买卖,贩卖丫鬟小厮、仆役苦力。院子里站满了衣衫褴褛的男女,像货物一样被挑挑拣拣。
九难师太眉头一皱。楚象来这里干什么?
楚象在人市转了一圈,没有停留。他拐进一条小巷,用身上仅剩的四十枚铜钱换了一个机会,然后跟着一个管事模样的男人去了一个院子里候着。
院子里蹲着许多少年,和楚象差不多年纪。他们缩在墙角,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发呆,有的低声啜泣。楚象找了一个角落,也蹲了下去。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等着。
九难师太在远处屋顶上对阿琪使了个眼色。阿琪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跳下屋顶,混进了人群。
不一会儿,阿琪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
“师父,打听清楚了。这里是宫里挑选太监的地方。”
阿珂瞪大了眼睛:“楚象要去当太监?”
九难师太没有说话。她站在屋顶上,看着院子里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少年,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她这一生见过太多反清复明的志士——有人战场拼杀,有人密谋起事,有人散尽家财。但没有一个人,是用这种方法的。
入宫当太监。净身。从此连个完整的男人都不是。
他才十六岁。
九难没有说话,只是将拂尘攥得更紧了些。
院子中,楚象蹲在角落,一言不发。周围的少年们一个个被恐惧和不安攫住,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只有他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等到中午,两个太监从院子里走了出来。管事的连忙把人都喊起来,推推搡搡地让少年们排好队。
两个太监挨个检查,捏开嘴看牙口,摸胳膊腿看四肢,合格的便问几句家世来历,不合格的就被拨拉到一边继续蹲着。
不一会儿,轮到楚象。
太监捏开他的嘴看了看牙口,又检查了四肢。没问题——这个少年身体健全,长得也白净。但当太监的目光落到楚象脸上时,眉头皱了皱。这张脸长得确实不错,就是太冷了。眉眼之间没有半点讨喜的劲儿,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会笑吗?”
楚象愣了一下,然后扯起嘴角,撑出一个笑脸。
“呵呵。”
那笑容假得连管事的都看不下去了。两个太监对视一眼,没说话,转身继续检查下一个。
楚象心里咯噔一下。
他落选了。
“公公,我——”他下意识开口想补救。
走在前面的太监扭过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碍眼的虫子。楚象立刻闭上嘴,蹲了回去。
两个太监最后挑了三个少年,转身离开。走的时候,其中一个太监又回头看了楚象一眼。其实这一波少年里,他还是挺看好楚象的——白净,四肢健全,底子不错。可惜,那张脸太冷。宫里不需要死人脸。
直到天黑。
少年们都被赶到大通铺上睡觉。黑暗中,有人在小声啜泣,有人在翻来覆去。只有楚象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漆黑的房梁。
他不断地练习假笑。
嘴角上扬,停住。太假。再上扬一点,眼神再柔和一些,停住。还是太假。
他把脸埋在手掌里,狠狠地搓了搓脸。他上辈子有房有车有老婆,活得挺好,莫名其妙穿越到这个**不通的综武世界,还必须一个接一个地去杀皇帝。这让他怎么高兴得起来?连装都装不像。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对着黑暗咧开嘴。
就在这时,一只手无声无息地从黑暗中探出,一把抓住他的后颈。
楚象甚至来不及挣扎,整个人已经被提到了房顶上。冷风一激,他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抬头一看,对上了九难师太那张苍老而锐利的面孔。
“师太。你又干嘛?”
“楚象,你想进宫?”
“进宫混口饭吃。”
“你入宫到底想干什么?”
楚象深吸一口气。他没时间陪这老尼姑玩问答游戏。
“师太,我的事你别管了。带着阿珂和阿琪该干嘛干嘛去。”
九难师太没有松手。她死死盯着楚象的眼睛,那目光像是在一寸一寸地剖开他的伪装。楚象毫不闪躲地迎上去,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楚象,告诉我你进宫要做什么。也许,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多谢师太好意。”楚象的语气冷了下来,“在下只是没有活路,想去皇宫混口饭吃。”
他没有丝毫犹豫就拒绝了这个提议。他太清楚了——这群古人脑子都有坑,满脑子忠孝节义、家国天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不需要什么反清复明的战友,他只需要一个没人认识他的身份,和一把够快的刀。
九难师太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换了一个角度。
“我想收你为徒,传你武艺。你跟着我,总比你入宫强。”
“不必了。我意已决。还求师太不要再来找我。”
“那你可知道,你这样进宫,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九难师太眉头紧锁。
“那你可对得起你的父母?”
楚象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了。
从刚才的冷淡与不耐烦,变成了冷笑,如此磨磨唧唧还想成事,难怪拖了二十年都没能**吴三桂。
“此事与师太无关。”
九难师太心中一凛。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的眼睛,那里面的东西不是倔强,不是冲动——是决心。是那种已经把后路全部烧掉、不给自己留半点退路的决心。
她忽然明白,讲道理已经没有用了。
九难师太一把抓住楚象的后领,飞身掠起。
“师太,你要干嘛?”
“楚象,我这也是为你好。男儿志在四方,我不能眼睁睁看你坏了自身。”
楚象被拎在半空中,夜风灌了他满嘴。他闭了闭眼,在心里把那句脏话又骂了一遍。
就知道。就知道这群人脑子有坑。
“师太,就算你今日拦住我,你还能日日盯着我?”
“那你就告诉我,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楚象一咬牙。他知道,今天不说点什么,这老尼姑是不会放过他了。
“我要报仇。”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全家死在**的铁骑下。我要给我家人报仇。”
九难师太脚步一顿。她带着楚象落在一处屋顶上,低头看着他。
“就凭你?还想报仇?跟着我学武,日后我自然会帮你报仇。”
“学了武功,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楚象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那是一种把所有情绪都压到最底层的平静,“日后更不可能接近我的仇人了。只有我现在这个样子——柔柔弱弱,无人在意——才会让人放心,才能接近我的仇人。”
九难师太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说你疯了,你这是在送死——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忽然发现,这个十六岁少年的冷静分析,每一句都是对的。
他确实没有别的路。学了武功,以他的资质,或许能成一个高手,但一个高手永远走不到皇帝的身边。只有这副柔柔弱弱、无害也无用的模样,才能穿过那一道道宫门。一个阉人,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一个不男不女的人,不会有人觉得是威胁。
这条路是死路。但确实能走到仇人面前。
九难师太看着楚象平静的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想刺王杀驾?”
楚象看着她,没有说话。但那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自然知道。”
“那你可知道,你若做了此事,十死无生?”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
九难师太看着楚象一脸决然的样子,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她走南闯北数十年,见过无数反清志士,有慷慨赴死的,有忍辱负重的,但从来没有在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眼中见过这样的东西——那不是热血,不是冲动,而是一种冰冷的、几乎称得上平静的决绝。
他是真的打算一个人走进那座皇宫,去杀一个皇帝。
“你在五台山杀的,是什么人?”
“师太你不要再问了。我不会说的。”
九难师太不再追问。她抓着楚象,飞身落入了客栈的一间小院。阿珂和阿琪正在院里等候,见两人回来,阿珂立刻迎了上来。
“师父,你怎么又把他带回来了?”
九难师太刚要开口,楚象立刻抢道:“师太慎言。”
阿珂看到楚象就来气。这个人看她的眼神永远带着一股厌烦,好像她是什么讨人嫌的累赘。
“楚象,你又在搞什么鬼?”
“阿珂,阿琪,你们回房。”
阿珂气鼓鼓地瞪着楚象,还想说什么,阿琪连忙拉住她的手,将她拽进了屋里。房门关上的那一刻,阿珂才看到师父脸上那个表情——那是一种她很少在师父脸上见过的凝重。
院子里只剩下九难和楚象两个人。
九难师太看着楚象:“为何要做到这一步?”
楚象终于炸了。
“九难师太,***烦不烦?老子做什么,关你鸟事?”
一直被逼问,一直被跟踪,一直被当成需要教化的孩子——他已经受够了。这个老尼姑有病吧?他杀的是**的皇帝,碍着她什么事了?非要跳出来横插一脚,一副为他好的嘴脸,问那么多干什么?
九难师太眉头一皱,看着楚象身上那股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九难师太,别来找我,也别管我的事。”楚象的声音冷得像刀刃上的霜,“不然,我一定让你后悔。”
说罢,他转身就走。
九难师太出手如电,独臂在他身上连点两下。
楚象浑身一僵,动弹不得。
“九难,***有病吧!”
九难师太面无表情,又在他喉间点了两下。楚象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他只能用眼睛死死地瞪着九难师太,那目光里全是愤怒、屈辱,和一个被困住的人全部的恨意。
九难师太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她没有解释。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她当然知道楚象恨她。她当然知道,这一指下去,在这个少年心里,她和那些挡在他面前碍事的人没有区别。但她没有别的选择。今晚若放他走,明天天一亮,他又会找到另一家牙行,另两个太监。他会终于笑出那个让人放心的假笑,被领进那座宫门,然后被按在净身房那条冰凉的长凳上。
她才认识他几天。但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个油盐不进、满身是刺的小子要去受那一刀,她心里堵得慌。
也许是因为那份倔强像极了某位故人。也许只是因为她这辈子,看过太多少年人死在反清的路上。
“明日我再跟你说。”
她提起僵直不能动的楚象,转身走进了屋里。
夜色如墨。客栈小院上方,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
